第1248章 灰仙老爷(2 / 2)

拴住听完,急得直搓手:“周大爷,那咋办?那虺还会再来不?”

周灰子把黑瓷碗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它今晚必来。你爹这口气吊着,就是它留的引子。它要是成了,你爹也就到头了。”

“那咱们……”

“咱们等着它。”

天黑下来,周灰子让拴住一家都躲到隔壁屋去,不许出声,不许点灯。他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在病人炕边,怀里揣着那个黑瓷碗,手心里攥着一把灶灰。

夜越来越深,月亮升起来,照得窗户纸发白。

周灰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耳朵一直竖着。

约摸到了子时,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不大,却带着股腥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凉飕飕的。

周灰子睁开眼,盯着门口。

门没开,可门缝底下透进来的月光忽然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外头。

紧接着,窗户纸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细细长长的,慢慢往上爬,爬到窗棂子顶上,盘成一团。然后,一颗脑袋探出来,扁扁的,两只眼睛绿莹莹的,隔着窗户纸往里瞧。

周灰子慢慢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黑瓷碗,碗里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了,清亮亮的,一点波纹都没有。

他把碗举起来,对着窗户。

那绿眼睛盯着碗里的水,忽然缩了缩。外头传来一阵嘶嘶声,像是蛇吐信子,又像是风吹枯草。

“修行不易,我知道。”周灰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可你借人命修行,这不合规矩。”

外头没动静,那绿眼睛还盯着碗。

“你放了他,我帮你。”

嘶嘶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那绿眼睛慢慢靠近窗户纸,像是在打量屋里这个老头。

周灰子把碗放下来,从里头蘸了点水,在炕沿上画了一道。

“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法。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走。你若肯,这碗水就是你的引子。你若不肯……”

他没往下说,只是把另一只手里的灶灰攥紧了些。

外头安静了许久。月亮慢慢移过窗棂,那绿眼睛也跟着移动,一直盯着炕沿上那道水痕。

忽然,窗户纸轻轻一响,那道细细长长的影子从窗上滑下去,不见了。

周灰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他才松了口气,把灶灰重新揣回怀里。

他低头看炕上的病人,那人眉心那股青气,正在一点点散去。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可比白天多了点活气儿。

周灰子把那碗水端起来,给病人喂了几口。然后开门出去,把那半碗水泼在院子里。

第二天一早,拴住他爹醒了。

虽然还虚弱,可到底能开口说话了。拴住一家千恩万谢,非要留周灰子住几天。周灰子摆摆手:“事儿还没完,我得去北山一趟。”

他一个人上了北山,翻过那道山梁子,找到那条阴气森森的山沟。

沟里头乱石嶙峋,长满了苔藓,一股子潮湿的腥气。周灰子走到沟底,看见一块大青石,石头上盘着一条东西。

那东西有碗口粗细,浑身青黑,鳞片在阴天下泛着暗光。脑袋上鼓起两个包,像是要长角,又没长出来。正是那条虺。

它见了周灰子,抬起头,嘶嘶吐着信子,却没有攻击的意思。

周灰子从怀里掏出那个黑瓷碗,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满了水。他把碗放在青石前头,盘腿坐下。

“你修行百年,也不容易。可你走错了路,借人命修行,这是犯了忌讳。就算成了蛟,日后天劫也过不去。”

那虺盯着他,眼睛里的绿光忽明忽暗。

“我给你指条明路。”周灰子指了指碗里的水,“这水是我家仙爷赐的,喝了它,你换个地方修行。往东三百里,有座老林子,叫黑松岭。那地方人迹罕至,灵气也足,你上那儿去,再修个几十年,自然能成。”

那虺低下头,凑到碗边,伸出信子舔了舔碗里的水。舔了一口,它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周灰子,眼神里竟像是有点疑惑。

周灰子笑了笑:“咋的?怕我害你?我要害你,昨晚就动手了。”

那虺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低下头,把那碗水喝了个干净。

喝完之后,它浑身抖了抖,鳞片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紧接着,它从青石上滑下来,顺着山沟往外爬。爬出沟口,钻进草丛里,头也不回地往东去了。

周灰子看着它走远,这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仙家,我办得咋样?”

山风呜呜吹过,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周灰子回到柳条沟,照常过他的日子。村里人只知道他去靠山屯给人看了回病,病看好了,旁的也不晓得。

只有拴住一家,逢年过节都来送东西。问他周大爷,那天晚上到底咋回事?周灰子就一句话:“灰仙爷给办的。”

后来有人问起那个黑瓷碗,周灰子说,那是灰仙爷的法器,里头盛的不是水,是灰仙爷的“道行”。那碗水能照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化解人解不开的孽。

至于那灰仙爷到底是啥来历,周灰子从不说。

直到有一年冬天,周灰子病倒了。村里人都去看他,他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东屋的门,依然锁着。

临终那天,他让人把村长叫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把钥匙。

“我走后,东屋的门可以开了。里头的东西,你们看着办。”

说完,他就咽了气。

村长打开东屋的门,里头啥也没有,就一张条案,一个牌位,一个空碗。牌位上头,这回有了字,是周灰子临死前写的——

“灰仙之位”。

众人这才知道,那灰仙爷,原来就是周灰子自己。

他修的是鼠仙的道,却借了人的身。这几十年,他是人也是仙,是仙也是人。那东屋锁着的,不是啥秘密,是他自己的真身。

后来有人说,在靠山屯北山那片老林子里,见过一条青黑色的长虫,头上顶着俩鼓包,像是要长角。那长虫从不伤人,见人就躲。

也有人说,在黑松岭那边,有猎户见过一只大老鼠,灰皮毛,蹲在树杈上,跟人对望一会儿,就跳下来钻进草丛不见了。

两下里隔着三百多里地,也不知道有啥牵连。

反正柳条沟的老辈人讲起这故事,末了总要加一句:

“这世上,有人修不成仙,有仙做不成人。周灰子那样的,算是两样都占全了。至于值不值,那得问他自己。”

炕头上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红。外头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台上。

故事讲完了,听的人咂摸咂摸嘴,也不知道该说点啥。

半晌,有人问了句:“那碗水呢?后来哪去了?”

讲故事的老头摇摇头:“谁知道呢。兴许让谁家收起来了,兴许跟着周灰子埋进土里了。反正再没人见过。”

火盆里的炭火暗了暗,外头传来一声猫头鹰叫,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