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会儿再看,它已经不是鹤了——身子还是鹤的身子,可那脑袋却变成了一个老人的脸,满脸褶子,眉毛胡子都白了,唯独那双眼睛,通红通红,跟两盏灯似的。
那鹤头人身的怪物伸出一只手——不对,是爪子,五个趾头又细又长,指甲黑漆漆的,足有三寸长——冲着栓子就抓过来。
栓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符纸抖得哗哗响,嘴里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刘二瘸子冲上去,一把把栓子拽到身后,自己迎着那爪子就上去了。
“仙长!”他喊,“东西还你了,你还想咋的?这孩子是我侄儿,他不懂事,你要杀要剐冲我来!”
那怪物的爪子停在刘二瘸子面前,指甲尖儿离他的眼珠子不到一寸。
它盯着刘二瘸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收起爪子,退后一步。
“刘二。”它开口了,还是那个瓮声瓮气的老头子声音,“三十年不见,你老了。”
刘二瘸子一愣:“你……你认得我?”
“三十年,你爹带着你,在林子里迷了路。”那怪物说,“我给你指的路,你不记得了?”
刘二瘸子脑子里轰的一声,想起来了——三十年前那只给他爷俩指路的黑鹤,就是眼前这东西?
“你……你是……”
“我是黄陵守鹤。”那怪物说,“守着轩辕庙前头那棵柏树,守了三千年。后来庙毁了,树也枯了,我就飞出来了。在这关东山里待了两百年,头一回见着有人敢偷我的东西。”
它说着,扭头看了一眼栓子,栓子缩在角落里,脸都吓青了。
“这孩子命里该有一劫,”守鹤说,“不是我给的,是他自己招的。那镯子是我埋在坟里的,上头沾着我三千年的香火气。他伸手就拿,阳气冲了灵气,那镯子上的东西就附在他身上了。”
刘二瘸子心里一沉:“啥东西?”
“你以为那坟里埋的是啥?”守鹤盯着他,“那是我守的那棵柏树的根。树枯了,根还活着,我把它埋在那儿,用镯子供着。那镯子里的香火气养了树根三千年,树根早就有了灵性。他把镯子拿走,那树根的灵性没处去,就进了他身子了。”
栓子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底下,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根须。
他惨叫一声,拼命去抠,可那些东西越抠越往里钻。
“别抠了。”守鹤说,“再抠就钻到你骨头里去了。”
刘二瘸子扑通一声跪下了:“仙长!仙长救命!我刘家三代单传,就这一根独苗,您老人家大发慈悲,救救他!”
守鹤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爹当年是个好人。”它说,“在林子里转了七天七夜,都快饿死了,还知道给我磕头,说多谢仙长指路。我给他指路,是因为他心善。你呢,这些年也没干过啥亏心事,我知道。摔断腿那年,你本来不该活的,是我给你扇了三下翅膀,让你多活这三十年。”
刘二瘸子愣住了。
“你……您是说……”
“你以为你那腿是咋摔的?那是你自己作的?不是,是我给你推下去的。”守鹤说,“你那年本该死在一场山洪里,我提前让你摔断腿,在山里爬了三天,错过了那场山洪,你那条命才保住。瘸一条腿,总比没命强。”
刘二瘸子浑身发抖,趴在地上给守鹤磕头:“仙长恩德,刘二这辈子没齿难忘……”
“别磕了。”守鹤摆摆手,走到栓子跟前,伸出那爪子,在栓子脑门上点了一点。
栓子浑身一激灵,就觉着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往外钻。低头一看,手背上那些蠕动的根须正一根根往外退,最后从他指尖钻出来,化作一缕青烟,飘进守鹤的爪子里。
守鹤把那缕青烟攥在掌心,往自己胸口一拍,那烟就没进去了。
“行了。”它说,“那树根的灵性我收回来了,往后好好做人,别再贪小便宜。”
栓子趴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话都说不出来了。
守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刘二瘸子一眼。
“刘二。”
“在!”
“你那腿,还疼不?”
刘二瘸子愣了一下,摇摇头:“年头多了,早就不疼了。”
守鹤点点头:“不疼就好。往后好好活着,多活几年。”
说完,它迈出门去,身子一晃,又变回了那只黑鹤,展开两丈宽的翅膀,扑棱棱飞起来,转眼就消失在风雪里。
五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刘二瘸子带着栓子出了窝棚,门口的雪地上,那海碗大的鹤爪子印还在。顺着脚印往远处看,一直延伸到林子边上,然后就没了。
栓子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完完整整的两只手,忽然哭了起来。
“二叔,我往后一定好好做人,再不贪小便宜了。”
刘二瘸子没说话,掏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烟,慢慢抽着。
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他爹当年说过的话——这黄陵玄鹤,能看透人心,能辨善恶,能知过去未来。
可他这会儿想的是另一件事。
它说让我多活几年。
那是几年呢?
刘二瘸子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林子。
管他几年呢,活着一天,就好好活一天呗。
六
后来这事儿不知道咋的就在关东山里传开了。
有人说那黄陵玄鹤是黄帝派来的,专门在关东山里守着那些有灵性的东西;有人说那玄鹤其实就是轩辕庙那棵老柏树的魂儿,树活了三千年的魂儿,树死了它就变成鹤飞出来了;还有人说那玄鹤根本就不是鹤,是关东山里的老参精变的,专门点化那些贪心的放山人。
说法很多,可真正见过它的人,没几个。
刘二瘸子又活了二十年,活到七十八岁,无疾而终。他死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只黑鹤在他家屋顶上盘旋了三圈,然后往西边飞去了。
栓子后来成了关东山里有名的把头,一辈子没再贪过不该拿的东西。他老了以后,常跟年轻的后生们讲这个故事。
“那黄陵玄鹤啊,”他说,“不是啥神仙,也不是啥妖怪,就是这天地间的一点灵性。你心善,它就护着你;你心不善,它就收拾你。说白了,它就是你自己的良心。”
后生们听完,有的信,有的不信。
信不信的,反正那关东山的老林子里头,再没人见过那只黑鹤。
只是每年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偶尔有人会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鹤唳,闷沉沉的,像一口老钟被敲响了,嗡嗡的,震得人心头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