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0章 土地爷迎接举人(1 / 2)

民国年间,直隶保定府以南有个刘家营,村子不大,三百来户人家,背靠马鸣山,面朝白沟河。村里有个后生,姓刘名德厚,字载物,爹娘死得早,跟着叔父长大。这刘德厚自小爱读书,叔父是个庄稼人,却也开明,省吃俭用供他念了十几年书。

宣统年间,刘德厚中了秀才。民国了,科举废了,他也没断了读书的念头,把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地读,又添了些新学的书。村里人背地里笑话他:“读了半辈子书,如今连科举都没了,读给谁听?”刘德厚只当耳旁风,照旧每日读书到深夜。

这年秋天,刘德厚去保定府办事,回来的路上遇着大雨,在山神庙里躲了半宿。那山神庙破败不堪,神像金漆剥落,香案上积了寸把厚的灰。刘德厚瞧着不忍,掏出身上仅有的两块大洋,塞进功德箱里,又把自己的干粮供在神像前,念叨了几句:“山神爷,委屈您了。等小子日后发达了,定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笑了——发达?一个乡下穷书生,发什么达?

雨停了,刘德厚摸黑往回走。山路泥泞,他一脚深一脚浅,走到后半夜才到村口。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老汉,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手里拄着根拐杖,正打瞌睡。

刘德厚认得这老汉,是村西头看坟的老孙头。他上前拍了拍:“孙大爷,这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儿?”

老孙头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等人呢。”

“等谁?”

“等个贵人。”老孙头揉揉眼睛,“刚才打了个盹儿,梦见土地爷托话,说今儿夜里有个贵人要从村口过,让我迎一迎,别让野狗冲撞了。”

刘德厚笑了:“什么贵人?您怕是做梦做糊涂了。”

老孙头也不争辩,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你从哪儿来?”

“保定府,刚回来。”

“路上遇着雨了?”

“可不是,在山神庙里躲了半宿。”

老孙头眼睛一亮:“那就对了。土地爷说的就是你。”

刘德厚哭笑不得:“我算什么贵人?一个穷酸书生罢了。”

老孙头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咱村这土地庙灵验得很。我年轻时,有一年大旱,全村人求雨,土地爷托梦给村长,说某月某日有雨。果然,那天下午,瓢泼大雨。”

刘德厚没当回事,搀着老孙头往村里走。到了岔路口,老孙头往西,他往东,各自回家。

刘德厚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个人,四十来岁,穿件半旧的蓝布长衫,面皮白净,留着两撇胡子,不像本地人。

那人拱手道:“敢问可是刘德厚刘先生?”

刘德厚还礼:“正是。先生是?”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安字,在县里教书。久仰刘先生学问好,特来拜访。”

刘德厚把人让进屋,沏了壶茶。两人坐下说话,从四书五经聊到新学,从天下大势聊到乡间琐事,越聊越投机。周安学问好,见识也广,说话慢条斯理,句句在理。刘德厚心里暗暗佩服。

聊到晌午,刘德厚要留饭,周安推辞道:“改日再来叨扰。今日还有事,先告辞了。”

送走周安,刘德厚心里纳闷:这人从哪儿来的?县里的教书先生,他怎么没听说过?

过了几天,周安又来了。这回带了一坛酒,两只烧鸡。刘德厚过意不去,去村头割了二斤肉,让婶子做了几个菜,两人对坐饮酒。

酒过三巡,周安问:“刘先生可曾想过,往后做些什么?”

刘德厚苦笑:“能做什么?种地吧,身子骨不济;教书吧,村里学堂早有人占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安点点头:“先生莫急,自有造化。”

那天喝到半夜,周安起身告辞。刘德厚送他到村口,周安指着土地庙说:“这庙该修修了。”

刘德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月光底下,土地庙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显得格外寒酸。他想起那晚在山神庙里说的话,心里一动。

“周先生说得是。”刘德厚说,“等手头宽裕了,头一件事就是修庙。”

周安笑了笑,没再说话,拱拱手走了。

又过了一阵子,刘德厚去镇上赶集,碰见县里来的邮差。邮差递给他一封信,说是保定府来的。刘德厚拆开一看,傻了眼——是保定师范学校的聘书,请他去当国文教员。

刘德厚拿着信,手都哆嗦。保定师范,那是直隶数得着的学堂,多少留学生都争着去。他一个乡下秀才,凭什么?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关防,确实不假。

第二天,刘德厚收拾行李,准备去保定府。临走前去土地庙上了炷香,磕了三个头。香火袅袅升起,他仿佛看见土地爷的神像冲他笑了笑。

到了保定府,刘德厚才知道,推荐他的人是周安。周安不是县里的教书先生,是保定府督军署的幕僚,据说跟督军是拜把子兄弟。刘德厚想去道谢,周安却托人带话:“不必来见,日后自有相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