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厚在师范学校教书,一教就是三年。这三年里,他把老娘接到保定府,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日子越过越顺当。只是他总惦记着村口的土地庙,每年寄钱回去,托叔父修缮。叔父回信说,庙修好了,香火也旺了,十里八乡的都来烧香。
民国六年的秋天,刘德厚回乡省亲。到家时天已擦黑,叔父在村口等着他。叔侄俩往村里走,路过土地庙时,刘德厚停下脚步。
庙确实修好了,青砖灰瓦,焕然一新。庙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挂着大红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刘德厚正要进去上香,忽听庙里传来一阵笑声。他凑近一看,里头坐着几个人,正围着一张小桌吃酒。桌上摆着几碟子菜,一壶酒,还有一只烧鸡。那几个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戴帽子的,有光头的,但个个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刘德厚正纳闷,其中一人抬起头来,冲他招手:“刘先生,进来坐。”
刘德厚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周安。
他愣住了:“周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周安笑道:“这是我的家,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刘德厚没反应过来,周安已起身把他拉进庙里,按在凳子上,斟了杯酒:“来,喝一杯。三年没见了,我常念叨你。”
刘德厚接过酒杯,环顾四周,那几个人都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庙里怎么没有神像?
他抬头一看,正位上坐着个人,穿着大红官袍,戴着乌纱帽,面如满月,三缕长髯——正是土地爷的神像。
刘德厚再看周安,周安的身形渐渐模糊,化作一道虚影,与神像重合在一起。
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周安——不,土地爷——哈哈大笑:“怎么,三年不见,不认得老朋友了?”
刘德厚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您、您是土地爷?”
“是啊。”土地爷指了指那几个人,“这几个是我的同僚,河神庙的,山神庙的,还有城隍爷手下当差的。听说你今天回来,都来凑个热闹。”
刘德厚赶紧站起来,要给几位神仙磕头。土地爷拦住他:“别别别,你如今是举人老爷了,该我们迎你才对。”
刘德厚一愣:“举人?科举早废了,哪来的举人?”
土地爷捋着胡子说:“你有所不知。我们这阴间的功名,跟阳间是两码事。你虽没赶上科举,可你读的那些书,行的那些善,积的那些德,都在阴司簿上记着呢。保定府城隍爷亲自批的,乙卯科举人,准了。”
刘德厚听得目瞪口呆。
旁边河神庙的老头插嘴道:“老周,你这话说得不对。人家是阳间的举人,该阳间官府发榜,你怎么抢了城隍爷的差事?”
土地爷摆摆手:“你不懂。如今阳间变了,科举废了,可读书人的功名不能废。城隍爷说了,今后凡是真读书、真行善的,都在阴间给记上一笔。这叫‘阴功名’,比阳间的还贵重。”
山神庙的黑脸汉子笑道:“老周,你这几年没白忙活。当初你看中这小子,我们就说你看走眼了。如今怎么样?还真让你等着了。”
土地爷得意地捋着胡子:“那是自然。我那晚在村口迎他,就知道这人错不了。”
刘德厚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想起村口的老孙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天夜里,土地爷不是让老孙头迎他,是亲自在迎他。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土地爷作了个揖:“多谢土地爷抬爱。小子何德何能……”
土地爷一把拉起他:“别酸了。来,喝酒喝酒。今天是我请客,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刘德厚只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酒入口绵软,下肚温热,说不出的好喝。
一桌人说说笑笑,喝到半夜。那几位神仙轮流敬酒,刘德厚来者不拒,也不知喝了多少,竟没醉。
临走时,土地爷送他到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个红纸包,塞给他:“这是给你的贺礼。回去再看。”
刘德厚推辞不受,土地爷硬塞给他:“拿着。往后好好教书,好好做人。咱们有缘,还会再见的。”
刘德厚揣着红纸包,迷迷糊糊地往家走。回头一看,土地庙里的灯光灭了,庙门紧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刘德厚打开红纸包,里头是一张纸,写着四个字:“积善余庆。”
他把这张纸裱起来,挂在堂屋正中间。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土地庙上香。
后来,刘德厚在保定师范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他活到八十二岁,无疾而终。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从村口排到村尾,足有二里地长。
有人说,那天的送葬队伍里,有个穿长衫的老头,拄着拐杖,一直送到坟地。等大家回过头来,那老头就不见了。
村口土地庙里,土地爷的神像笑得格外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