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七年,河北大旱,赤地千里。
张全胜他爹咽气那晚,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张全胜跪在炕前烧纸,火苗子舔着黄纸,纸灰往上飘着飘着就散了,跟魂儿似的。
“爹,您走好。”张全胜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一早,他把家里最后一袋杂粮背上,往南边走——听说山东那边收成好些,想去寻个活路。
走了三天,粮食吃尽,两眼发花。
第四天晌午,张全胜走到一片荒岗子上,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地上的土裂得像龟背纹。他实在走不动了,往地上一坐,心想:爹,儿子怕是要去找您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说话。
“这还有个喘气的。”
“看看还有没有救。”
张全胜睁眼,见两个穿灰布衣裳的汉子站在跟前,一个高瘦,一个矮胖,脸上都木木的,看不出喜怒。
“兄弟,前头有镇子吗?”张全胜嗓子干得冒烟。
矮胖的点点头:“有,跟我们来。”
张全胜挣扎着站起来,跟着两人走。说来也怪,跟着他们走,腿上就有了劲儿,脚下也轻快不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片镇子。
镇口立着块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无常镇。
二
张全胜跟着两个汉子进了镇子,发现这镇子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
房子是青砖灰瓦,整整齐齐,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是各种铺子。街上有人走动,不多,但也不少。可张全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他站在街上,听不见一点动静。
那些人走路没声儿,说话没声儿,连铺子门口挂的幌子,明明有风,却一动不动。
“兄弟,这镇子……”张全胜刚开口,回头一看,那两个灰衣汉子不见了。
他站在街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一个老头从旁边铺子里出来,冲他招手。张全胜走过去,老头递给他一个碗,碗里是清水。张全胜接过就喝,一碗下去,嗓子眼儿才舒坦了。
“谢谢老丈。”张全胜把碗递回去。
老头摆摆手,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眼神怪得很。
张全胜被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却见老头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惊讶,又带着点儿畏惧的神情。
“你……你喘气儿?”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
张全胜一愣:“谁不喘气?”
老头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一声响,街上的所有人都停了脚步,齐刷刷转过头来,盯着张全胜。
张全胜这才看清那些人的脸——白的,灰的,青的,没有一个带血色。他们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直地瞪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活人!”不知谁喊了一声。
整条街顿时乱了。
那些灰白脸的人往两边闪,给张全胜让出一条道来。没有人靠近他,所有人都在躲,像躲瘟疫一样。
张全胜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开始转筋。
三
“别怕,跟我走。”
一只手搭在张全胜肩上。他回头一看,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生得白净,留着两撇胡子,看着像是个读书人。
“您是……”
“我姓周,你叫我周先生就行。”那人笑笑,“你是活人,不该来这儿。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送你出去。”
张全胜脑子嗡嗡的:“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周先生一边拉着他往镇子后头走,一边说:“无常镇,又叫无门关。进来的,都是死了的人,在这儿等着投胎。镇子没有门,进来了就出不去。可你是个活人,怎么能进来?”
“我也不知道啊……”张全胜把经过说了一遍。
周先生听完,眉头皱起来:“那两个灰衣的,是阴差。他们怎么会把活人带进来?”
两人走到镇子尽头,果然没有门,只有一堵高高的青砖墙,一眼望不到头。
“翻过去?”张全胜问。
周先生摇头:“翻不过去。这墙跟天一样高,跟地一样深。死了的人,只能从镇子另一头的门出去投胎。可你是活人,那道门你进不得,进去了就真死了。”
张全胜急得直搓手:“那咋办?”
周先生沉吟片刻:“只有一个办法——找到送你进来的那两个阴差,让他们把你送回去。”
四
周先生带着张全胜往回走,边走边嘱咐:“这镇子里的人,都是鬼。他们怕你,因为你身上有活人气,沾上了对投胎不利。但要是真把他们惹急了,也能把你撕了。你跟着我,别乱跑。”
张全胜点头如捣蒜。
两人回到镇上,街上的鬼都躲得远远的,隔着老远看他们。
周先生拦住一个老婆婆:“婆婆,可曾见过两个灰衣阴差?”
老婆婆摇头,躲到一边去了。
又问了几个人,都摇头。
正问着,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巷子里出来——正是先前带张全胜进镇的那个。
“就是他!”张全胜喊道。
那矮胖阴差看见张全胜,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周先生拉着张全胜就追。追到一座大宅子前头,那矮胖阴差一闪身进去了。
宅子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门楣上写着三个字:无常司。
五
周先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这是阴差衙门的所在,我不能进去。你自己进去,记住,不管看见什么,别慌。”
张全胜硬着头皮推开门。
里头是个大院,院子里站着两排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低着头一动不动。院子尽头是一间大堂,堂上坐着个人,穿着红袍,戴着高帽,脸被阴影遮着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