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年间,济南府往东八十里,有个叫柳家沟的村子。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四面都是山,山不高,但密,榆树槐树长得遮天蔽日。
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木匠。
说是木匠,也不全像。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肩上扛着个工具箱,箱子上雕着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他进了村,也不吆喝,也不揽活,就在村头老槐树下站着,眼睛往村里头望。
看牛的刘二正好赶着牛回来,见这人面生,就问:“这位先生,找谁家?”
那人笑了笑,说:“不找谁。我是走街串巷的手艺人,看贵村山环水抱,是个好地方,想借住些日子,不知有没有空闲屋子?”
刘二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这人眉清目秀,说话和气,不像歹人,就说:“村东头有座空宅,原是王老二的,去年王老二死了,宅子空着,你要是不忌讳……”
“不忌讳。”那人说,“死人住过的,比活人住过的干净。”
刘二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人说话古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古怪。
那人掏出一把铜子,塞给刘二,算是谢礼。刘二推辞不过,接了,领着他往村东走。
走到王老二家门前,那人站住了,盯着门框看了半晌,说:“这门上的符,谁贴的?”
刘二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门框上看见一道黄符,风吹日晒的,已经褪了色。刘二在这儿住了几十年,竟从没注意过这道符。
“这……我也不知道,兴许是王老二活着时候贴的吧。”
那人点点头,伸手把符揭了下来,叠好,放进怀里。
刘二想问什么,又觉得多嘴不好,便告辞走了。
二
那木匠姓宋,村里人都叫他宋先生。
宋先生住了下来,也不急着干活,每天就在村里村外转悠,看山看水,看树看石头。有时坐在河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过了七八天,才开始有人请他做活。
先是对门李婶子家的凳子腿断了,请他修。宋先生去了,三下两下修好,李婶子给钱,他不要,说头回上门,算是个见面礼。
李婶子过意不去,包了几个窝头给他。
后来是张家的柜门合不上了,王家的桌子歪了,刘家的锅盖裂了……宋先生都有求必应,活做得细,工钱收得少,有时人家给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他也收,从不挑拣。
慢慢地,村里人都说这个宋先生是个好人。
只是有一点奇怪——他从不接大活,不打家具,不盖房子,只修修补补。有人问他,他说:“大活费心神,我这个人懒,做不了。”
又有人发现,宋先生好像从不在村里过夜。白天他在,晚上天一黑,他就出门了,也不知去哪,第二天一早又回来。
问他,他说:“睡不着,出去走走,山里凉快。”
村里老人听了,摇摇头,说这人不对劲,劝年轻人少跟他来往。年轻人不听,说宋先生人好,手艺好,能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有一天,出了件事。
三
那天下午,村里李老蔫的儿子小山子不见了。
李老蔫是村里最穷的人家,媳妇死得早,就剩他和小山子爷俩。小山子那年九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平时满村跑,天一黑就知道回家。可那天到了天黑透了,还没见人影。
李老蔫急得满村找,问谁谁没看见。
找到半夜,还是没有。村里人都起来了,打着火把,满山遍野地喊。宋先生也来了,跟着一起找。
找到后半夜,有人在后山一个山洞里发现了小山子。
山洞很深,平常没人进去。小山子躺在洞里最里头,浑身冰凉,脸色发青,嘴唇乌紫。李老蔫扑上去一摸,还有口气,赶紧抱出来。
回家捂上被子,灌了姜汤,小山子慢慢醒过来。问他怎么跑洞里去了,他说不清楚,只记得追一只兔子,追着追着就迷了,后来就睡着了。
村里人松了一口气,都说没事就好。
可宋先生站在旁边,脸色却不对。
等人都散了,他悄悄把李老蔫拉到一边,说:“李大哥,我看小山子的脸色,不像是冻的,倒像是被什么冲着了。你回去仔细看看,他脚底板是不是有红点?”
李老蔫回去一看,果然,小山子两只脚底板各有三个红点,排成一排,像被什么东西咬的。
他又去找宋先生,宋先生听了,沉默半晌,说:“这几天别让小山子出门,太阳落山就关门,谁来叫门也别开。”
李老蔫想问为什么,宋先生摆摆手,走了。
四
当天夜里,李老蔫家就出了事。
半夜里,门外有人敲门。李老蔫惊醒,问谁。门外没应,还是敲。敲了一阵,停了。
李老蔫刚要睡,又敲上了。这回敲得更急,砰砰砰的,像要把门砸开。
李老蔫壮着胆子,扒着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门口站着个东西,黑乎乎一团,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有两人多高。
那东西敲了一阵,突然停了,往后退了几步,对着门说:“把人给我。”
声音又尖又细,不像人声。
李老蔫吓得腿都软了,抱着小山子缩在炕角,大气不敢出。
那东西在门外转来转去,转了小半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才走。
第二天一早,李老蔫就去找宋先生,把昨晚的事说了。宋先生听完,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今晚我去你家。”
天黑以后,宋先生果然来了。他带了一把刨子,一个墨斗,还有几块木头。进了屋,也不说话,就用墨斗在门窗上弹了一道又一道黑线。
弹完了,把木头拿出来,开始雕东西。
雕到半夜,雕好了,是个巴掌大的小人,有鼻子有眼,活灵活现。
宋先生把小人递给李老蔫,说:“把这个供在灶台上,初一十五烧炷香,保你无事。”
李老蔫接过小人,手都在抖,问:“宋先生,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宋先生沉默了一下,说:“是个老东西。后山那个洞,原是它的窝。小山子闯进去,它看上了,想把人带走。”
李老蔫吓得脸都白了:“那……那它还会来吗?”
“来。”宋先生说,“不过今晚它来不了。我布了墨斗线,它能看不能进。三天之后,它再来,我自有办法。”
五
三天之后的夜里,月亮又圆又亮。
宋先生让李老蔫带着小山子躲到别人家去,他自己一个人留在屋里。
半夜,那东西果然又来了。
这回它没敲门,直接从院墙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李老蔫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宋先生坐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不紧不慢地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