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走到门口,伸出一只手推门。手刚碰到门板,门上弹着的墨斗线突然亮了一下,那只手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
那东西在外面怪叫一声,绕着屋子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窗户前,把脸贴到窗户纸上。
宋先生透过窗户纸,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是青灰色的,五官挤在一起,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窟窿,眼睛是竖着的,像蛇一样。嘴咧到耳根,里头是一排排细密的牙。
那东西把嘴贴在窗户纸上,吹了一口气。窗户纸呼啦啦响,墨斗线又亮了,把它弹开。
这样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东西累了,蹲在院子里,呼呼喘气。
宋先生把茶喝完,站起来,开了门。
“进来坐坐?”他说。
那东西抬起头,竖着的眼睛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宋先生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道符。
就是他从王老二家门框上揭下来的那道符。
那东西一见这道符,整个身子往后一缩,发出尖利的叫声,转身就跑。
宋先生也不追,站在门口看着它跑远。跑到村口的时候,那东西突然停住了,身子扭了几扭,化成一股黑烟,散了。
六
第二天,村里人都问宋先生,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宋先生只说没事了,那东西走了,不会再来了。
有人问那东西是什么,宋先生想了想,说:“是个成了精的老鳖。”
老鳖?
宋先生说,后山那个洞,原是个水洞,通着地下河。不知多少年前,有只老鳖钻进去,活得太久,成了精。它贪人气,想把人拖进洞里去,慢慢享用。
王老二活着的时候,是村里的阴阳先生,知道这东西的厉害,就在门上贴了道符,保自己平安。王老二一死,符没人管,慢慢就不灵了。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有人问。
宋先生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有人想起,宋先生刚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道符,还把它揭下来收走了。那会儿他应该还不知道山里有精怪,怎么就注意到那道符了呢?
这事没人能说清。
七
老鳖精死了以后,宋先生又在村里住了些日子。
他还是那样,白天给人修修补补,晚上出去走。有时有人看见他坐在河边,对着月亮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
转眼入了冬,山里下了头场雪。
那天早上,有人去找宋先生修东西,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屋里空了,工具箱不见了,炕上叠得整整齐齐一床被褥,被褥上放着几块木头。
木头雕的是小人,眉眼清晰,活灵活现。一共九个,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
“村里孩子一人一个。戴着,保平安。”
那人拿着纸,愣了半天。
宋先生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有人说看见他天不亮就往山那边走了,背着那个雕云纹的工具箱。
后来,那九个小人,分给了村里九个半大孩子。小山子得了一个,戴在脖子上,再也没出过事。
有人问小山子,宋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小山子想了半天,说:“我那天在洞里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他了。他就站在洞口,身上发光,那老鳖就不敢过来了。”
问他真的假的,他说不上来,只说记得那个光。
八
过了好些年,小山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有一年,有个收山货的客人路过柳家沟,在村里歇脚。闲谈之间,说起各地见闻,说到了济南府。
客人说,济南府有个木匠铺,铺子里有个老师傅,手艺出神入化,打出来的东西会自己动。有人亲眼看见,他雕的一只木鸟,放在桌上,翅膀会扇。
客人说那老师傅姓宋,人不常露面,但名声极大,四里八乡的都找他做活。
小山子听了,心里一动,问那人:“那宋师傅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
客人说:“六十来岁吧,白白净净的,穿件灰布长衫,看着不像手艺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小山子算了算年头,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找出当年那个木头小人,看了又看。
小人还是那个小人,眉眼清晰,活灵活现。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
他媳妇问他想什么,他说:“想一个人。一个好人。”
后来小山子专门去了一趟济南府,想找那个木匠铺,当面道个谢。可找来找去,问来问去,都说不知道有这么个铺子。
又问了几个人,有个老人说,你说的那个宋师傅,倒是听说过。不过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不知怎么,铺子关了,人也不见了。
小山子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低头看看脖子上挂着的小人,小人在太阳底下,微微泛着光。
九
打那以后,柳家沟的人再没见过宋先生。
但那个雕云纹的工具箱,有人在别的地方见过。
有一年,沂水县闹狐灾,狐狸成精,祸害人。后来来了个手艺人,把狐精收了。有人看见他背的工具箱,上头雕着云纹。
又有一年,泰安府出了桩怪事,说是井里有东西,半夜出来拉人。后来不知怎么,那东西就没了。有人说是来了个木匠,往井里扔了块木头,那东西就再没出来过。
说的那个人,背的工具箱,也雕着云纹。
慢慢地,这一带就有了个说法:背着雕云纹工具箱的木匠,不能得罪。那说不定是哪路神仙,下来给人间平事的。
柳家沟的人听了,就笑。
他们说,那是宋先生。不是什么神仙,就是个好人。
好人就好人吧。
反正他来过,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