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她?”赵老闷愣住了,“咋见?”
“你躺下,心里想着她。她要是在这世上,你能看见她周围是啥地方。”
赵老闷二话不说,躺到了炕上。
四
那天我也在。
王瘸子把枕头垫在赵老闷脑袋底下,叮嘱道:“不管看见啥,别出声,别动。你一动,她就跑了。”
赵老闷闭上眼,没过多久,身子开始微微发抖。我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王瘸子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稳住,稳住。”
赵老闷的呼吸越来越粗,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大喊一声:“翠儿!”
“看见啥了?”王瘸子问。
赵老闷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我、我看见翠儿了!她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像个地窖,旁边堆着萝卜白菜。她嘴里塞着布,手脚都绑着……”
“还有啥?”
“有个人!有个男人!我看不清脸,就看见他穿着灰衣裳,蹲在翠儿跟前……”
赵老闷说着说着,突然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快去找。”
“上哪儿找啊?”赵老闷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
“你看见萝卜白菜了,那就是今年新下的。村里谁家有地窖,谁家存了白菜萝卜,一家一家问。”
赵老闷愣了一愣,猛地跳起来,往外就跑。
后来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赵老闷带着人,挨家挨户查地窖。查到村西头光棍李三的时候,李三脸色不对,死活不让进。赵老闷急了,一脚踹开门,冲进院子,掀开地窖口的木板,往下一照——
翠儿就在里头,嘴里塞着破布,手脚捆得紧紧的,已经快没气了。
李三当场被绑起来送进了派出所。
翠儿救回来之后,赵老闷一家提着猪头、点心、烟酒,上王瘸子家磕头谢恩。王瘸子一样没留,只收了盒点心,说:“留着给翠儿补身子。”
五
王瘸子的枕头越传越神,连县里都有人来打听。
可有件事,谁也不知道——这枕头,王瘸子从来不让别人碰。有人想借回去用用,他摇头;有人想花大价钱买,他不卖;有人偷偷摸摸想看一眼,他直接把那人轰出去。
那枕头,除了王瘸子自己,就只有躺上去办事的人能沾着。
有一回我跟他喝多了,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王叔,您那枕头,到底啥来头?”
王瘸子闷了一口酒,沉默半天,说了一句:“我这条腿,就是为它废的。”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下去。那年他在矿上干活,遇见一个老头,说是逃荒来的,饿得走不动道。他把自己带的干粮全给了老头,老头临走时,从怀里掏出这个枕头,说:“孩子,你心善,这东西给你。记住,这枕头能让人梦见想见的人,也能让走了的人回来说话。但有一桩——用一次,折一年寿。”
我当时酒都醒了。
王瘸子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我这辈子,用了少说几十回了。阎王爷那儿,怕是早就记上账了。”
“那您还……”
“翠儿那丫头,跟我死去的外甥女同岁。”王瘸子打断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没再问下去。
后来,王瘸子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到了去年冬天,他病得起不来炕了。村里人轮流去照看他,送饭送水。他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给他送饺子去,推开门,发现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笑。那个灰枕头,端端正正垫在他脑袋底下。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按他生前的交代,把枕头放进棺材里,垫在他脑袋底下,让他带着走了。
出殡那天,村里人几乎都来了。赵老闷一家披麻戴孝,跪在最前头。刘老二也来了,还有那些年找他办过事的人,黑压压站了一片。
棺材抬起来的时候,突然起了一阵风。风不大,暖洋洋的,像是从春天吹来的。
有人说,看见一只灰麻雀落在棺材上,待了一会儿,扑棱棱飞走了。
我没看见。
但我想,那兴许是王瘸子。
他那个枕头,能让他梦见想见的人。他这辈子用了那么多回,也该去见见他爹娘、他外甥女,还有那些帮过的人了。
故事讲完了。
你要问这事儿是真是假?我反正信。
你要问那枕头到底有没有那么神?我也不知道。
可有一回,我梦见王瘸子了。他穿着一身新衣裳,腿也不瘸了,站在村东头的路口冲我招手。
我问他:王叔,那边咋样?
他笑了笑,说:挺好,就是没人用枕头了。
然后我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