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堂心里发虚,嘴上说:“去县城办点事。”
胡恩点点头,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表弟,我劝你一句,别去找那个马三爷。他那些本事都是假的,骗钱的。”
孙玉堂一愣。
胡恩又说:“我知道你心里犯嘀咕,觉得我不是人。实话告诉你,我确实不是人。”
孙玉堂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胡恩扶住他,笑着说:“表弟别怕,我不害人。我是修行了三百年的狸猫,在这方圆百里也算有些道行。你娘那口气,我确实想要,但不是为了害她。”
“那……那是为了什么?”
胡恩叹了口气:“表弟,你不知道,我们修行的,最难过的就是‘讨封’这一关。得有人真心实意地说一句‘像人’,才能脱了皮毛修成人身。可这年头,人见了我们跑都来不及,哪有真心实意说的?我想借你娘那口气,不是为了自己修行,是为了救一个同族。”
孙玉堂听糊涂了:“救同族?”
胡恩说:“我有个侄女,修行两百年了,前些日子讨封不成,被一个砍柴的骂了一句,破了道行,现了原形,卡在山洞里出不来。再这么下去,非死不可。我想借你娘那口气,给她续上。”
孙玉堂愣了半天,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胡恩指天发誓:“若有半句假话,让我天打雷劈。”
孙玉堂不知道该信不信。但他看着胡恩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恶意,倒有几分焦急。
“你……你侄女在哪儿?”
“就在镇北二十里的青石山。”
孙玉堂想了想,说:“我跟你去看看。”
六
两人往北走,走了二十里,果然看见一座青石山。山不大,光秃秃的,满山都是乱石。
胡恩领着孙玉堂绕到山后,指着一个山洞说:“就在里头。”
孙玉堂探头往里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忽然,里头传来一声微弱的叫声,像猫叫,又像婴儿哭。
“你等着,我进去把她弄出来。”胡恩说着,往洞里爬。
孙玉堂蹲在洞口等着。等了约摸一袋烟的工夫,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胡恩爬出来了,怀里抱着个东西。
是一只狸猫。
这猫浑身灰毛,瘦得皮包骨头,闭着眼睛,奄奄一息。尾巴上的毛秃了一大片,露出粉红色的皮。
胡恩把猫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孙玉堂,眼里带着祈求:“表弟,求你帮个忙。”
“怎么帮?”
“你伸手摸摸她,说一句‘像人’。”
孙玉堂迟疑了一下,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脑袋。猫毛又干又涩,硌手。
他张了张嘴,那句“像人”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明明就是一只猫,怎么说像人?
胡恩急了:“表弟,你就说一句,说一句就行。”
孙玉堂看着那只猫,忽然看见猫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人的眼睛。
眼珠是黑的,眼白是白的,里头含着泪,正盯着他看。
孙玉堂心里一颤,脱口而出:“像……像人。”
话音刚落,那只猫身上忽然冒出一阵白烟。烟散了,地上躺着一个姑娘。
这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穿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孙玉堂,又看了看胡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胡恩一把抱起她,眼泪下来了:“好了好了,没事了。”
孙玉堂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七
胡恩把姑娘抱到山脚下一个小窝棚里,生了火,煮了粥,一口一口喂她喝。孙玉堂坐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不,这两只狸——发愣。
姑娘喝了粥,脸色好了一些。她靠在胡恩身上,拿眼睛偷看孙玉堂,看一眼,又躲开。
胡恩对孙玉堂说:“表弟,大恩不言谢。你救了我侄女的命,往后有事,尽管找我。”
孙玉堂摆摆手:“别这么说,我也没做什么。”
胡恩说:“你娘那口气,我不要了。我另想办法。”
孙玉堂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那口气,到底怎么用?”
胡恩说:“我们修行的人,得了那口气,就能把道行渡给别人。我想把道行渡给她,让她重新修行。”
孙玉堂想了想,说:“你等几天,我回去问问娘。”
胡恩愣住了:“问什么?”
孙玉堂说:“问我娘愿不愿意。”
胡恩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这……这怎么好意思?那是你娘最后一口气,给了我们,她就……”
孙玉堂说:“我娘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临走了,要是能帮上别人,她肯定乐意。”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们等着,我回去问问。”
八
孙玉堂回到家,把这事跟他娘说了。
他娘听完,沉默了半天,说:“那个胡恩,天天来看我,给我端水送饭,陪我说话。我早就觉着他不像人,但他比人还贴心。”
孙玉堂说:“娘,您愿意吗?”
他娘笑了笑,说:“我这口气,留着也没用。能给那个姑娘续上,让她重新做人,这是积德的事。”
孙玉堂点点头,眼泪下来了。
当天晚上,胡恩来了。
他站在他娘床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他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孩子,往后好好修行。”
胡恩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他娘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白蒙蒙的,像一团雾,慢慢飘到胡恩面前。胡恩张嘴一吸,吸进去了。
他娘的脸一下子安详了,嘴角带着笑,睡着了似的。
孙玉堂跪在床前,哭了很久。
胡恩站在旁边,也流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说:“表弟,这是二百块大洋,你留着用。往后有什么难处,去青石山喊一声,我立马到。”
孙玉堂摇摇头:“我不要。”
胡恩说:“你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孙玉堂想了想,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这卧牛镇,谁家有个灾啊难的,你能帮就帮一把。”
胡恩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九
孙玉堂把他娘葬在镇外的坡地上。
下葬那天,天上飘着细雨。孙玉堂跪在坟前烧纸,忽然看见坟头边上蹲着一只灰毛狸猫,正拿爪子洗脸。
那猫看见他,叫了一声,蹿进草丛里不见了。
后来,卧牛镇上流传着一件事:谁家要是遇上难事,半夜去镇北青石山下烧一炷香,念叨念叨,过几天事儿就平了。
有人说看见过一个穿灰袍子的男人在镇上走动,白白净净的,说话和气,见谁都点头。
还有人说看见过一个灰衣姑娘,长得挺俊,就是有点怕人,一见人就躲。
孙玉堂知道是谁。
他没再见过胡恩,也没再见过那个姑娘。但他每年给他娘上坟的时候,坟头边上总蹲着一只灰毛狸猫,远远地看着他。
有一年,他带着儿子去上坟。儿子指着草丛说:“爹,那儿有只猫。”
孙玉堂看了一眼,笑了笑,说:“那是你表大爷。”
儿子不懂:“什么表大爷?”
孙玉堂没解释,蹲下身子,冲那只猫招了招手。
那只猫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阳光底下,那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看着像个穿灰袍子的人。
孙玉堂站起身,拉着儿子的手往家走。
儿子问:“爹,那只猫去哪儿了?”
孙玉堂说:“回家去了。”
“它家在哪?”
“在青石山。”
儿子又问:“它为什么不跟咱们回家?”
孙玉堂想了想,说:“它不是人,不能跟人住一块儿。”
儿子说:“可它不是咱家亲戚吗?”
孙玉堂笑了,摸着儿子的头说:“是啊,是亲戚。亲戚也有亲戚的日子,不能天天在一块儿。”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那只灰毛狸猫已经跑远了,跑进了青石山的方向。
山上的树叶正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孙玉堂站住了,往那边望了望。他隐约看见山脚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袍子,一个穿灰衣裳,正往这边看。
他挥了挥手。
那边也挥了挥手。
儿子问:“爹,你看见什么了?”
孙玉堂说:“没什么,走吧。”
他拉着儿子的手,慢慢往镇上走。身后,青石山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着满山的树叶,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