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七年,山东地面乱得厉害,张宗昌的兵撤了,日本人的旗还没插稳,中间空当儿里,各路杆子(土匪)都下山活动。
兖州府往东四十里,有个卧牛镇,镇东头住着个姓孙的私塾先生,叫孙玉堂。这人三十出头,瘦长脸,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走路慢吞吞的,见人先点头。
孙玉堂的爹死得早,娘守寡把他拉扯大,供他念了几年私塾,又托人送到济南府念了两年师范。回来后在镇上教书,一年挣不了几斗粮食,但好歹是个体面人。
这年秋天,孙玉堂的娘得了怪病。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喘不上气,躺在床上起不来。镇上的郎中看了,说是痨病,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孙玉堂又套上驴车,拉着娘去兖州府找洋大夫。洋大夫拿着个铁疙瘩在胸口听了半天,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说:肺里长了东西,治不了,回家养着吧。
孙玉堂把娘拉回来,守在床边伺候。熬药、端屎端尿、擦身子,白天黑夜不合眼。半个月下来,他瘦得脱了相,眼眶抠进去,颧骨支楞着。
这天傍晚,孙玉堂去后院抱柴禾,回来时听见娘在屋里说话。
他愣了一下。娘病成这样,说话都费劲,这会儿跟谁说话?
推门进去,屋里就娘一个人,半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笑。
“娘,您刚才跟谁说话?”
“你表兄来了,你刚出去,他就走了。”他娘说,“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留人家吃饭?”
孙玉堂更糊涂了。他哪来的表兄?他娘是独生女,他爹那边倒是有一个姑,早年间逃荒去了关外,多少年没音信了。
“哪个表兄?”
“就是你大姑家的孩子,叫……叫啥来着?你看我这记性。”他娘拍了拍脑门,“长得高高大大的,穿着个灰布袍子,说话挺和气。他说他在济南府做生意,这回是顺道来看看。还给我带了二斤点心,你瞧,就搁那儿。”
孙玉堂顺着娘的手指看去,桌子上果然放着一个纸包。他走过去打开,里头是四块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块闻了闻,没什么怪味。
“娘,您吃了吗?”
“吃了一块,挺甜的。”
孙玉堂把点心放下,心里犯嘀咕。他打小在这卧牛镇长大,从没见过什么表兄。再说,这年月兵荒马乱的,哪有人走亲戚走到半道放下东西就走的?
他走到院子里,四下看了看。天已经擦黑了,街上没人。他家院墙外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一只狸花猫,正拿爪子洗脸。
那猫看见他,也不跑,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孙玉堂心里发毛,捡起一块土坷垃扔过去。猫“喵”的一声蹿上树,不见了。
二
第二天一早,孙玉堂去镇上买药。走到十字街口,碰见杀猪的李屠户。
李屠户是个粗壮汉子,光着膀子围个油乎乎的围裙,正往门板上挂猪肉。看见孙玉堂,他招招手:“孙先生,你家来亲戚了?”
孙玉堂一愣:“什么亲戚?”
“昨儿个傍晚,有个穿灰袍子的男人在街上打听你家。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表兄,从济南府来的。”李屠户说,“我看那人长得挺体面,白白净净的,不像坏人。”
孙玉堂心里“咯噔”一下。
他谢过李屠户,匆匆买了药往回走。走到半道,看见路边蹲着个算卦的老道,正冲他招手。
这老道姓张,外号张瞎子,其实并不瞎,只是眼神不好,看人总眯着眼。他在卧牛镇摆摊算卦二十年,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他看日子,镇上都信他。
“孙先生,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张瞎子压低声音。
孙玉堂凑过去。
张瞎子往四周瞅了瞅,小声说:“你家昨儿个是不是来了个穿灰袍子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张瞎子说,“昨儿个傍晚,我收摊回去,路过你家门口,看见那人从你家里出来。他不是人。”
孙玉堂头皮一麻:“张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张瞎子在这镇上待了二十年,什么时候乱说过话?”张瞎子急了,“我告诉你,那东西走到你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噗’一下就没了。我亲眼看见的!”
孙玉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瞎子又说:“你娘是不是病了?”
“是。”
“病得不轻?”
“是。”
“那就对了。”张瞎子一拍大腿,“这东西是冲你娘来的。你娘身上有股子人气儿,快散的人气儿,最招这些东西。孙先生,你听我一句劝,赶紧找人看看吧。”
孙玉堂心里乱成一团麻。他谢过张瞎子,浑浑噩噩往家走。
回到家,他娘正靠着床头喝粥。看见他进来,他娘说:“你表兄又来了,刚才还帮我倒了杯水。”
孙玉堂看了看桌子上的茶杯,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他人呢?”
“走了,说是有事,明天再来。”他娘说,“这孩子,真是个热心肠。他说他在济南府开着一家铺子,卖绸缎的。还说要给你介绍个营生,让你去济南府帮他。”
孙玉堂没吭声。他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抽了一袋烟。
天又黑了。
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黑黢黢的。孙玉堂盯着那棵老槐树,盯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他正要回屋,忽然听见树后头有人说话。
“孙先生。”
孙玉堂猛地回头。
一个穿灰袍子的男人从树后头走出来,冲他拱了拱手:“表弟,别来无恙?”
三
月光底下,孙玉堂把这“表兄”看了个仔细。
这人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脸,五官周正,留着两撇小胡子,穿一件灰绸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
但孙玉堂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人身上有股子味儿,不是臭味,是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像陈年的木头,又像雨后的蘑菇。
“你是……我大姑家的?”
“正是。”那人笑呵呵地说,“我娘是你爹的亲姐姐,当年逃荒去了关外。前些年我娘没了,临死前还念叨着老家。我这回是替她回来看看,没想到婶子病成这样。”
孙玉堂听他说话,口音确实带点儿关外味儿,但又夹杂着本地腔,怪得很。
“表兄贵姓?”
“免贵姓胡,单名一个‘恩’字。”那人说,“表弟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胡大哥就行。”
孙玉堂点点头,把这人让进屋里。
他娘看见胡恩进来,高兴得不行,非要下床做饭。胡恩赶紧拦住:“婶子别动,我跟表弟说说话就走。”
两人坐在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
胡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银元,放在桌上:“表弟,这点钱你拿着,给婶子抓药。”
孙玉堂连连推辞。胡恩按住他的手:“别跟我客气,咱们是亲戚。”
孙玉堂看着那几块银元,心里更犯嘀咕了。这年月,银元值钱得很,一个教书先生一年也挣不了几块。这人出手就是好几块,面不改色心不跳,哪像个做小买卖的?
“表兄在济南府开铺子,生意一定不错吧?”
“还行,还行。”胡恩摇着扇子,“绸缎生意,这几年不太景气,但糊口足够了。”
孙玉堂又问:“表兄住在哪儿?改日我去济南,也好登门拜访。”
胡恩扇子一顿,随即又笑起来:“我那个铺子地方偏,不好找。表弟若是去济南,提前给我捎个信,我去接你。”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胡恩起身告辞。孙玉堂送到门口,看着他往镇外走。
走了十几步,胡恩回头,冲他笑了笑。
月光底下,那张笑脸白得发青。
孙玉堂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人走远。走到镇口那棵大柳树底下,那人忽然不见了。
就像张瞎子说的,“噗”一下就没了。
四
第二天,孙玉堂去找张瞎子。
张瞎子正在摊上给人算卦,看见他来,三两句把人打发走,拉着他进了里屋。
“怎么样?又来了?”
孙玉堂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张瞎子听完,捋着胡子想了半天,说:“孙先生,这东西是冲你娘来的不假,但他不害人。”
“你怎么知道?”
“他要害人,早害了。”张瞎子说,“他天天来看你娘,又给你送钱,这是干什么?这是要结个善缘。”
孙玉堂不懂:“什么善缘?”
张瞎子说:“你娘阳气快散了,阴气越来越重。这东西是修行的,他想借你娘这口气。”
“借气?”
“对。”张瞎子说,“人将死未死的时候,身上那股气最特殊。阳间不要,阴间没收,在中间悬着。修行的人得了这口气,能抵上几十年苦修。但这事儿得自愿,得你娘心甘情愿给他。所以他来献殷勤,跟你娘套近乎,让你娘念他的好。”
孙玉堂听得毛骨悚然:“那……那怎么办?”
张瞎子说:“有两个办法。一是找个有本事的,把那东西赶走。二是让你娘别理他,不接他的话,不承他的情,他捞不着好处,自己就走了。”
孙玉堂想了想,问:“上哪儿找有本事的?”
张瞎子叹了口气:“这年月,有本事的人都躲起来了。县城里倒是有个马三爷,据说会看事儿,但那人贪得很,没有十块大洋请不动。”
十块大洋。孙玉堂教书一年也挣不了这些。
他咬了咬牙:“我去求他。”
回到家,孙玉堂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凑了三块大洋。他又去找镇上几个相熟的人借,东拼西凑,总算凑了八块。
他揣着钱往县城走,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胡恩给了他几块银元。
他把那几块银元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这东西的钱,能用吗?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喊他。
抬头一看,胡恩站在路边,正冲他招手。
五
“表弟这是去哪儿?”胡恩笑眯眯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