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7章 账房先生(1 / 2)

民国年间,关东有个小镇叫靠山屯,屯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都靠着长白山余脉讨生活。屯子东头有个杂货铺,掌柜的姓周,叫周老蔫。这名儿不是白叫的,此人五十来岁,瘦得跟麻秆似的,成天耷拉着眼皮,见人三分笑,可那笑里头总藏着几分算计。

周老蔫这铺子开了二十多年,靠山屯的人都知道,他那柜台底下压着三本账——明的、暗的、烂心烂肺的。明的记的是明面上的买卖,暗的记的是驴打滚的利钱,至于那烂心烂肺的,专记谁家揭不开锅时借的救命粮,到了日子还不上,利滚利,三年能让人卖儿卖女。

这年入冬头场雪那天,铺子里来了个老头。这老头穿一身灰布棉袍,戴着个狗皮帽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他进门也不说话,就站柜台前头,盯着货架子上的咸菜坛子看。

周老蔫正扒拉算盘珠子,抬头瞅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头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味儿,不是汗味儿,也不是土腥味儿,倒像是深山里老林子那种潮乎乎的苔藓味儿。

“老哥,要点啥?”周老蔫堆起笑。

老头慢慢转过头来,周老蔫这才看清他的脸——惨白惨白的,跟纸糊的似的,眼睛却黑得发亮,像是两口深井。

“周掌柜,”老头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像风吹枯树叶,“三十年前的账,该算算了。”

周老蔫一愣:“啥账?咱俩头回见吧?”

老头也不答话,从袖子里掏出个蓝布包袱,搁柜台上,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沓子发黄的账本,还有一把算盘。那算盘珠子乌黑油亮,每一颗上都刻着个小小的“周”字。

周老蔫一看那算盘,脸刷地白了——这是他爹传下来的老物件,民国六年他爹死的时候,明明搁棺材里陪葬了!

“你……你是……”

“我是谁不打紧,”老头摆摆手,“周掌柜,你爹民国六年十月十七咽的气,咽气前跟你说过啥,你还记得不?”

周老蔫腿肚子转筋,扶着柜台才站稳。他记得,他咋能不记得?那年他二十三,他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儿啊,咱家这买卖,欠着阴间的账呢。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每十年得往长白山里头送一趟银子,送到老林子最深处的狐仙堂。你爷爷那辈儿送了,你爹我这辈儿也送了,到你手里,可不敢断了。要是断了,狐仙老爷来收账,咱家担不起啊!”

周老蔫当时嘴上应着,心里头却琢磨:啥狐仙不狐仙的,那银子送进老林子,还不便宜了野牲口?自打他爹一闭眼,他就再没提过这茬。三十年过去了,他早把这档子事忘到九霄云外。

“想起来了吧?”老头咧嘴笑了,那嘴咧得有点大,都快到耳朵根了,“我是长白山狐仙堂的账房,你们周家欠了三百年的香火银子,利滚利,本生息,息变本,到今儿个,一共是三千六百块现大洋。”

周老蔫一听这个数,反倒镇定下来。他这人有个毛病——一见着钱,胆子就壮。三千六百块现大洋?他这铺子加上后头两进院子,满打满算也就值个千把块。这不明摆着讹人吗?

“老哥,”周老蔫把脸一沉,“您要是缺盘缠,我周某人赞助个三块五块的,好说。可您要是来讹人的,咱靠山屯可不是没王法的地方。”

老头也不恼,慢腾腾地把包袱系好,往怀里一揣:“周掌柜,话我带到了。今儿个是腊月初三,正月十五之前,您把这笔账清了,咱啥事没有。要是过了正月十五……嘿嘿。”

他嘿嘿这两声,周老蔫只觉得后脊梁骨冒凉气。再一抬头,老头没了。铺子门关得好好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周老蔫这一宿没睡着觉。第二天一早,他骑马去了县城,找了三个算命的、两个跳大神的、一个出家还俗的老道士,把这事一说。结果那老道士听完,脸色比那灰袍老头还白,当场收拾包袱就要走人。周老蔫拽住他,老道士说了一句话:“周掌柜,您家这账,阳间没人管得了。您自求多福吧。”

周老蔫心里头开始打鼓了。他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他爹留下的一个铁匣子,撬开锁,里头是一张黄裱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一张图——长白山老林子里的路,尽头画着一座庙,庙门上写着三个字:狐仙堂。

腊月二十,周老蔫收拾了行李,揣了二百块现大洋,进了长白山。他琢磨着,先探探路,要是真有这狐仙堂,就讲讲价,二百块不够再添点;要是没有,那就是那老头装神弄鬼,他回来该咋咋。

老林子里的雪没过膝盖,周老蔫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三天。说来也怪,他每到一个岔路口,就不知道往哪边走的时候,总能看见雪地上有几串脚印,不大不小,跟人的脚印似的,可仔细一瞅,那脚印前头有五个深深的爪印——是狐狸的脚印。他就跟着这脚印走,一直走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

天擦黑的时候,他看见前头有灯光。

走近了,是一座庙。不大,三间瓦房,围着一圈土墙。庙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狐仙堂”三个字,那字跟黄裱纸上的一模一样。

周老蔫推开门,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一棵老槐树底下摆着张石桌,四个石凳。正屋门开着,里头点着油灯,有人说话。

他凑过去一看,屋里头坐着四个人,正在推牌九。主位上是那天去铺子的灰袍老头,左右两边是两个穿青衣的年轻人,长得一模一样,像是双胞胎。背对着门坐着一个,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头白发。

“来了?”灰袍老头头也不抬,“坐吧,这把打完咱再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