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寡妇探出头一看,见儿子蹲在地上,拿小棍儿拨弄什么。她走过去一看,哪是什么红绳,分明是一条红通通的细长虫子,小指粗细,正往儿子脚边爬。
刘寡妇吓得一把抱起儿子,抬脚就往那虫子踩去。可那虫子动作极快,嗖一下钻进墙根的石缝里,没了踪影。
刘寡妇心里发毛,抱着儿子不敢撒手。夜里把孩子哄睡了,自己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屋里有什么东西在爬。
迷迷糊糊刚睡着,忽然听见儿子喊了一声。她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看,儿子脸上趴着一条红线,正往鼻子里钻!
刘寡妇疯了一样扑过去,伸手去扯那虫子。可那虫子滑溜溜的,一扯就断,断成两截,两头还在动,一头往儿子鼻子里钻得更深,一头往她手心里钻。
刘寡妇只觉得手心一疼,像被针扎了一下,紧接着整条胳膊又麻又胀,像灌了铅。她顾不上自己,死死抱着儿子,儿子在她怀里抽搐,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等村里人听见动静赶来,刘寡妇已经说不出话了,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嘴唇发青。她儿子躺在旁边,脸上一道道青筋鼓起,像爬满了蚯蚓。
村里人慌了神,有的去请郎中,有的去叫保长。保长赶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中了邪了!快去请胡大仙!”
胡大仙和陆老贵赶到刘家庄时,天已经蒙蒙亮。胡大仙进屋看了一眼,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一把香灰,往刘寡妇娘俩脸上抹。香灰抹上去,那些青筋像是受了惊,往皮肤底下缩了缩。
胡大仙又掏出个铃铛,一边摇一边念,念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懂。念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刘寡妇忽然张嘴,呕出一口黑水,黑水里头,有一条断成几截的红虫子,还在扭动。
胡大仙拿香灰把虫子埋了,又让人去灶屋掏草木灰,在屋前屋后撒了一圈。折腾到中午,刘寡妇娘俩总算缓过气来,可刘寡妇那只被虫子钻过的手,从此再也抬不起来了。
胡大仙对保长说:“这东西分成了几股,钻了人,就不好除了。得找到它的老根。”
“老根在哪儿?”
胡大仙闭眼掐算,半晌睁开眼:“还在陆家坟。”
五
再次回到陆家坟,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胡大仙让陆老贵准备了一盆黑狗血、一捆桃木桩、一坛雄黄酒,又请村里人帮忙,在坟地四周点起火把,照得亮堂堂的。
“那东西白天不出来,得等晚上。”胡大仙说,“它借着尸身养了几十年,成了气候,现在跑出来,得找新宿主。刘寡妇娘俩身上那几股,是分出去的,真正的老根还在尸身里。”
天彻底黑了,月亮也没出来,坟地四周黑黢黢的,只有火把的光一跳一跳。
胡大仙在墓道口摆上香案,点上香,又供上三碗白酒、一刀黄纸。她自己盘腿坐在香案前,手里掐着诀,嘴里念念有词。
念着念着,墓道里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众人屏住呼吸,盯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响声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忽然,洞口探出一个头。
是那个尸的头。
尸的眼睛睁着,眼珠子转了转,定在胡大仙身上。嘴巴慢慢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紧接着,一条红通通的东西从嘴里探出来——不是一条,是一团,密密麻麻的红虫子,扭在一起,像一条粗大的红舌头,从尸嘴里伸出来,越伸越长,往香案这边探。
胡大仙大喝一声,抓起一把桃木钉,往那团红虫子掷去。桃木钉扎进去,虫子猛地一缩,发出吱吱的叫声,像老鼠,又像蝙蝠。
可只缩了一下,又伸出来,而且分成了几股,绕过香案,往两边的人爬去。
“倒酒!”胡大仙喊。
陆老贵端起雄黄酒,往那几股虫子泼去。酒泼上去,虫子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缩回去,可缩到一半,又从另一个方向钻出来。
胡大仙脸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咬破舌尖,喷上一口血,往那团虫子最粗的地方拍去。
纸符贴上去,那团虫子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那里不动。可紧接着,纸符自己烧了起来,火苗一舔,虫子又活了,而且比之前更凶,呼呼啦啦往人群涌。
眼看就要挡不住了,忽然,坟地东南角刮起一阵风。
那风来得奇怪,明明是夏天,那风却冷得像腊月。风里还带着一股腥气,像是什么大东西来了。
众人扭头一看,东南方向的山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大蛇。
那蛇有水桶粗,一身黑鳞,鳞片上闪着幽幽的光,头抬得比人还高,正往这边游来。
“妈呀!蛇精!”有人吓得瘫在地上。
胡大仙却松了口气:“是柳仙,是来帮忙的。”
黑蛇游到坟地边上,停住,张开嘴,喷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像雾一样,往那群红虫子罩去。白气所到之处,红虫子纷纷僵住,从半空中掉下来,落在地上,扭几下就不动了。
那团最大的虫子见势不妙,猛地缩回墓道。黑蛇跟着游过去,一头钻进墓道,只听见里头一阵嘶嘶啦啦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搏斗。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黑蛇从墓道里游出来,嘴里叼着那具尸。尸已经变了样,皮肉干瘪发黑,眼眶里空空荡荡,哪还有当初那活生生的样子。黑蛇把尸往地上一扔,对着胡大仙点了三下头,转身游走,消失在夜色里。
胡大仙走过去,翻开尸的衣领,后颈上露出一块青紫色的印记,像是个巴掌印。
“这是啥?”陆老贵凑过来问。
“这是镇物入体时留下的。”胡大仙说,“你家祖上当年请人种镇物,那人留了个记号,为的是日后好收账。这印记不消,你家后人还得背这个债。”
“那咋消?”
胡大仙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家祖上跟人有什么约定,只有他自己知道。我能做的,就是把跑了的东西收回来。剩下的,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六
后来,陆老贵把那具尸重新装殓,葬在了别处。陆家坟那块地,他再也没去过。
刘寡妇娘俩虽然捡回一条命,可刘寡妇那只手一直没好利索,她儿子长大后,也总是病病歪歪的,娶不上媳妇。
陆老贵的儿子倒是娶了媳妇,可媳妇过门没两年,就跟他儿子吵架,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陆老贵想抱孙子的愿望,到底没实现。
有人说,这是陆家祖上欠的债,还没还清。
也有人说,那黑蛇是柳仙,是胡大仙请来的,可柳仙不是白帮忙的,陆家得还这份人情。
至于怎么还,没人知道。
胡大仙从那以后,再也不给人看事儿了。有人去请她,她就摆摆手说:“老了,不中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只有一回,她喝多了酒,跟邻居念叨了几句:“那坟里头的镇物,不是一般的东西。陆家祖上当年跟人立了约,用后人的气运换他自己的造化。可造化没换到,反倒害了后人。这事儿啊,没完。”
再后来,胡大仙也死了。
刘家庄那个被虫子钻过的孩子,长到三十几岁,到底没能娶上媳妇。有一年发大水,把他家那几间土房冲垮了,他也没再盖,一个人去了外地,再没人见过他。
陆老贵那杂货铺,后来传给了他侄子——他儿子到底没回来。
镇上的人说,陆家算是败了。
只有村东头那个老坟圈子,还在那儿。
青石条早就让人扒走去垒了墙,坟包也平了,长满了荒草。可一到夏天,那地方总比别处凉快,风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
没人愿意往那儿去。
连放牛的孩子,都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