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0章 陆家坟(1 / 2)

我们镇子东头有座老坟,是清末一个姓陆的员外坟茔。那坟包得讲究,青石条砌的圈子,坟前头还有石桌石香炉,只是年久失修,石头上爬满了青苔,香炉里也早没了香火。

陆员外后人还在,到了民国年间,已经传到第四代。当家的是陆老贵,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在镇上开个小杂货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婆娘常念叨:“你祖上当年也是阔过的,怎么就传到你这辈,连个棺材本都攒不下?”

陆老贵不爱听这话,但心里也犯嘀咕。有一回喝了二两猫尿,跟邻居王二抱怨:“我爷爷的爷爷,那可是方圆百里的大财主,死后埋的风水宝地,按说荫庇后人,怎么我越混越回去?”

王二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见多识广,压低声音说:“老贵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家那祖坟,位置怕是有点儿不妥当。”

“怎么个不妥当?”

“我跑买卖去过南边,见过真正的好坟地,那都是背山面水,藏风聚气。你家祖坟呢?背靠着土坡是不假,可前面那条小河,早几十年改了道,现在是坟地对着干河沟,这叫‘失水’,主后人败财。再者说,这些年镇上添了不少新房子,有一家盖的小楼,正好斜对着你家坟地,那屋角跟刀子似的,这叫‘屋角冲’,主后人犯小人。”

陆老贵听得一愣一愣的,酒都醒了一半。

没过几天,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说是从龙虎山下来的,专看阴阳宅。陆老贵把他请到坟地转了一圈,道士捻着胡须说:“这地原本是好地,可惜破了风水。若想改运,唯有一个法子——迁坟。”

“迁坟?”陆老贵犯了难,“那可是大事,得择日子,请先生,还得起棺挪骨,麻烦着呢。”

道士笑了笑:“麻烦是麻烦,可若不迁,你家这运势,往后还得往下走。”

陆老贵咬咬牙,回去跟婆娘商量。婆娘一听要花钱,脸拉得老长,可又一想,万一真能改运,让儿子娶上媳妇,这钱花得也值。

于是择了吉日,请了阴阳先生,又雇了几个壮劳力,扛着锄头铁锹,去了陆家坟。

开坟那天天阴,云彩压得低,闷得人透不过气。

几个后生抡起镐头刨土,没刨几下,铁锹碰着石头,叮当响。扒开浮土一看,坟圈子底下埋着青石板。阴阳先生说:“这是墓门石,得起了它。”

众人七手八脚撬开石板,底下露出黑黢黢的墓道口。一股阴凉气儿从里头冒出来,明明是六月天,几个后生却齐齐打了个冷战。

有个叫二狗的年轻后生嘴快:“这坟里头咋这么冷?跟冰窖似的。”

领头的汉子老周瞪他一眼:“别瞎说,干活。”

墓道不深,往下走了三五步,就到了墓室。墓室不大,正中停着一口棺材,黑漆漆的,漆皮还亮着,跟新的一样。棺材前头摆着两个瓷罐子,里头装着不知道什么年月的东西,早就干透了。

老周绕着棺材转了一圈,咦了一声:“这棺材咋没钉死?”

众人凑近一看,棺材盖确实没钉,就那么虚掩着。阴阳先生脸色变了变,低声道:“不该啊,这是大启口,里头怕是......”

话没说完,二狗手贱,拿镐头把往棺材盖上一撬。

咔嚓一声,棺材盖错开一道缝。

一股异香从棺材里飘出来,那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檀香,又像花香,可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甜。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棺材盖自己往后一滑,哐当掉在地上。

棺材里头,躺着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一具尸。

可那尸,跟活人睡着了一样。

是个老头,穿着清朝的袍子,脸皮白里透红,眉毛胡子根根分明,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还在喘气。

“妈呀!”二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镐头扔出老远。

老周腿肚子转筋,结结巴巴问阴阳先生:“这、这是咋回事?死了这么多年咋不烂?”

阴阳先生脸色铁青,后退两步,哆嗦着嘴唇说:“这是尸解没成,留了形骸。快,快盖上!”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尸忽然睁开眼睛。

眼珠子黑白分明,转了转,定在众人身上。嘴巴慢慢张开,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响。

紧接着,尸的鼻子眼里,钻出两条细细的虫子,红通通的,像蚯蚓,又像小蛇。那虫子顺着尸的脸爬下来,爬到棺材沿上,昂起头,对着众人嘶嘶吐信。

“镇物!这是镇物!”阴阳先生大喊,“快跑!”

众人哪还顾得上别的,连滚带爬往外跑。二狗跑得慢,被那虫子追上,往他裤腿里一钻。二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打滚,脸涨得紫红,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呜呜哇哇说不出话。

老周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二狗脸上、脖子上,鼓起一条条蚯蚓似的青筋,那些青筋还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下游走。

等众人把二狗拖出墓道,他已经不叫了,躺在地上抽搐,嘴里往外吐白沫,沫子里夹着血丝。

陆老贵站在坟头上,脸白得像纸,嘴里念叨:“完了,完了,我给祖宗惹祸了......”

阴阳先生掐着手指算了算,叹口气:“这事我管不了,这是成了气候的镇物,得请能人。”

“请谁?”

“北边青山沟,有个出马的胡大仙,兴许有办法。”

胡大仙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干瘦,眼睛却亮。她供的是胡三太爷,也就是狐仙。据说她年轻时得过一场大病,病好了就会看事儿了,给人瞧个虚病、看个宅子、送个邪祟,方圆百里都认她。

陆老贵找到她家时,天已经擦黑。老太太正在院里喂鸡,听他讲完,放下手里的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这事我知道了,昨儿个胡三太爷就给我托梦,说南边有动静,让我准备准备。”

陆老贵一听,腿就软了,扑通跪下:“大仙救命!”

老太太把他扶起来:“别跪,这事儿得去坟上看看。”

第二天一早,胡大仙背个布包,跟着陆老贵去了陆家坟。到了坟地,她先在四周转了一圈,又蹲在墓道口往里看,看了半天,站起来说:“这镇物有年头了,是你家祖上特意请来的。”

“啥?祖上请来的?”

“嗯。”胡大仙指着坟地说,“你这祖坟,原本是块养尸地。你家祖上请了人,在尸身里种了镇物,为的是保住尸身不坏,等将来风水转到,好借气运重生。这法子在南方传得多,叫‘养尸望气’。”

陆老贵听得目瞪口呆:“那、那我这迁坟......”

“你把坟起了,镇物见了生人气,醒了。”胡大仙叹口气,“昨儿个钻进去那个后生,怕是保不住了。”

陆老贵想起二狗,心里一哆嗦:“那现在咋办?”

胡大仙没吭声,从布包里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坟前。香烧到一半,烟忽然直直往上蹿,在半空中打个旋儿,往东南方向飘去。

胡大仙脸色一变:“不好,那东西跑了。”

“跑了?往哪儿跑了?”

“东南方,七八里地。”胡大仙收起东西,“快走,它要是进了村子,事儿就大了。”

东南七八里,是刘家庄。

刘家庄有个刘寡妇,男人三年前得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五岁的儿子,住在村东头。

那天傍晚,刘寡妇正在灶屋做饭,儿子在院里玩。忽然听见儿子喊:“娘,有条红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