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七年,热河省凌源县有个叫三道沟的村子,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多半姓周。村东头住着个姓周的皮匠,叫周老本,五十来岁,手艺好,人厚道,村里人做鞋补靴都找他。
那年刚入秋,周老本死了。
死得突然。头天还在院里钉鞋掌,跟邻居说今年雨水勤,蘑菇多,改明儿上山采点。第二天一早,他女人端饭进屋,人就直挺挺躺在炕上,身子都硬了。
村人帮忙办了丧事,埋在北山根下的周家坟地。
头七那天,周老本的儿子周满仓去坟上烧纸。回来时天已擦黑,走到自家院墙外,就着月光一瞅,墙根底下有行字。
白灰写的,歪歪扭扭:
“荆波宛在。”
周满仓不认字,瞅着那四个字心里发毛。回家问他娘,他娘也不认字。第二天请村里私塾的孙先生来看,孙先生推了推老花镜,念道:“荆波宛在。”
“啥意思?”
孙先生也摇头:“这话不通。荆波,像是人名,又像是地名。宛在,就是仿佛还在的意思。大概是说,有个叫荆波的人在这儿?”
周满仓挠头:“咱村没有叫荆波的。”
孙先生说:“许是哪个放羊娃瞎画的,别大惊小怪。”
周满仓心想也是,拿水把字冲了。
可第二天一早,那行字又出现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四个字,白灰写的,跟昨天的一模一样。
周满仓头皮发麻,又把他娘叫出来看。他娘瞅了半天,忽然说:“这字……我好像见你爹写过。”
周满仓一愣。
他娘说:“你爹活着时候,有回给人家写信,我在旁边看着,他写完名字,又写了这三个字——不是,是四个字,后头还有个‘宛在’。”
周满仓问:“荆波是谁?”
他娘想了半天,摇头:“没听他说过。”
二
周满仓心里不踏实,去请了村里的老李头。
老李头六十多岁,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懂点阴阳事。他绕着墙根转了两圈,又蹲下看了看那四个字,站起身,脸色不大好。
“这字,是你爹写的。”
周满仓吓了一跳:“您咋知道?”
老李头指了指那个“在”字:“你看这一撇,往左边勾,跟旁人的写法不一样。你爹给人写欠条,我见过好几回,都是这个勾法。”
周满仓冷汗就下来了。
老李头又问:“你爹活着时候,去过南边没有?”
周满仓想了想:“年轻时候好像去过,说是当兵,后来跑回来了。俺娘说他在南边待过三四年。”
老李头点点头,不再说话,背着手走了。
晚上,老李头又来了,手里拎着一沓黄纸,一炷香。他把香点在墙根底下,黄纸烧了,嘴里念叨了几句。烧完纸,他对周满仓说:
“今儿这事,你别往外传。明早要是字没了,就没事了。”
第二天一早,周满仓爬起来去看——字还在。
而且换了地方。
从墙根底下,挪到了窗台底下。
三
村里人开始嘀咕。
有说周老本死得冤,有说他生前欠了谁的钱,有说那“荆波”是个人名,是周老本在南边害过的一个人,如今找上门来了。
周满仓他娘坐不住了,翻箱倒柜,把周老本留下的一个旧木匣子找出来。那匣子周老本活着时不让动,钥匙自己揣着。如今人死了,他娘拿锤子砸开锁,里头就两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纸,一双破鞋。
纸上是周老本写的字,歪歪扭扭,跟他活着时一样。他娘不认字,拿去给孙先生看。孙先生念道:
“荆波,湖南永顺人,民国七年五月初三殁于辰州。因路途遥远,盘缠不足,暂厝于此。他日若有余资,定当归葬。周老本谨记。”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
“今暂借荆波银元五块,日后加倍奉还。”
周满仓他娘听完,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你爹年轻时从南边回来,有一回喝醉了,跟我说过,他在那边欠了一个人的钱,那人死了,他没法还,心里亏得慌。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后来再问,他就骂我多嘴。”
老李头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
“这就对了。那个荆波,死在异乡,没人收尸,是你爹把他暂时埋了。可埋的时候,借了他身上的钱——这事做得不地道。”
孙先生说:“死人钱也借?”
老李头说:“死人钱不是不能借,是借了得还。你爹当年手头紧,想着日后补上,可回来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把这事给忘了。如今他死了,到了那边,人家找他讨债呢。”
周满仓急了:“那咋办?把那五块钱烧给他?”
老李头摇头:“不是五块,是十倍。他写的,日后加倍奉还。加倍是十块。可这都十年了,利滚利,怕是得五十块。”
四
周满仓当即去镇上买了五十块的纸钱,又买了香烛供品,请老李头帮着操持。
老李头在周老本坟前烧了纸,又回到家门口,在那行字前头点了香,念叨了一番。念完了,他说:
“行了,明儿再看。”
第二天,窗台底下的字没了。
周满仓松了口气,给老李头封了红包,又去坟上磕了头,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第三天,字又出现了。
这回不是墙上,不是窗台,是大门上。
周满仓傻眼了。他跑去找老李头,老李头也皱眉头,蹲在门口抽了半天旱烟,说:
“不对劲。你爹欠的,怕不是钱。”
周满仓问:“那欠啥?”
老李头说:“得问问你娘,你爹当年到底是怎么把人埋的。”
五
周满仓他娘被问得没法,想了又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爹有一回说梦话,说什么‘对不住你,把你衣裳脱了’。我当时还笑他,做梦都想着扒人衣裳。”
老李头一拍大腿:“坏了!”
他说:“你们不懂这规矩。人死在路上,帮忙埋了是积德,可有一条——不能动死人身上的东西。你爹当年不光借了人家的钱,怕是连人家身上的衣裳也扒了。”
周满仓他娘脸都白了:“那……那可咋整?”
老李头说:“扒人衣裳,等于让死者光着身子入土。这仇结大了。钱好还,衣裳怎么还?”
他想了半天,说:“只有一个法子。找到那个荆波的尸骨,给他重新装裹,好好安葬。可这都十年了,上哪儿找去?”
周满仓问:“我爹当年是在哪儿埋的他?”
他娘说:“湖南辰州,可具体地方,他没说。”
六
周满仓犯了愁。湖南辰州,那是几千里地,他连县城都没出过,上哪儿去找?
可门口那行字一天比一天多。头几天是“荆波宛在”,后来变成了“荆波在此”,再后来,变成了“荆波索衣”。
周满仓他娘吓病了,躺在炕上直哆嗦,说夜里梦见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村里人开始绕着他家走。有孩子夜里哭,大人就吓唬:“再哭,周家那个光身子鬼来抓你!”
周满仓没法,又去找老李头。老李头说:
“我去是没用的。这事得你自己去。”
“我?我去哪儿?”
“去辰州。找你爹当年埋人的地方。找不到,就找你爹当年待过的队伍,打听那个荆波是哪的人。把这衣裳还给他,这账才能了。”
周满仓傻眼了。
他这辈子,最远去过三十里外的镇上。
七
正犯愁,村里来了个货郎。
货郎姓孙,不是本地人,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香胰子洋火。他听说了周家的事,主动上门,说自己在湘西那边走过几年,知道辰州的风俗。
周满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他让进屋,好茶好饭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