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看了门口的字,又看了那张发黄的纸,说:
“这字上写的‘暂厝于此’,就是暂时埋在那。你们知道湘西那边怎么埋人吗?”
周满仓摇头。
货郎说:“湘西那边,有一种赶尸的。人死在异乡,赶尸匠能把尸体赶回去。可那得花钱。你爹当年没钱,只能把人先埋了。可湘西那边埋人,跟咱们不一样。”
老李头在旁边问:“怎么不一样?”
货郎说:“那边山多,土薄,埋不深。有的是先放着,等攒够了钱再运回去。放的时候,不能入土,得找个山洞,或者搭个棚子,把棺材架起来,叫‘暂厝’。厝,就是停放的意思。”
周满仓他娘问:“那……那尸首呢?”
货郎说:“放了十年,怕是不成了。可魂还在。你们得去那个地方,找到那个山洞,把他生前穿过的衣裳烧给他,再好好念念经,送他一程。”
周满仓说:“可我不知道是哪个山洞。”
货郎说:“你爹当年是跟着队伍走的吧?队伍驻扎过的地方,总能打听出来。就算队伍走了,当地人也有记得的。这事拖不得,越拖,他越急。”
八
周满仓咬咬牙,决定去。
他娘给他缝了个褡裢,装上干粮,又把他爹留下的那双破鞋带上——货郎说,这鞋是你爹穿过的,到了那边烧给他,也算是你爹的一点心意。
老李头给他画了个符,叠成三角,让他贴身揣着。
“路上遇到啥事,别慌,这符能保你。”
周满仓出了门,一路往南走。
他先到凌源县城,坐了大车到锦州,又换火车到天津,再从天津坐船到汉口。下了船,一路打听,往西走。
走了半个多月,到了辰州地界。
辰州是个小城,依山傍水,街上人多是苗族、土家族打扮,说话他听不懂。他拿着那张发黄的纸,见人就问,问来问去,问到个摆摊的老汉。
老汉认得几个字,看了那张纸,说:
“永顺?往北走,还有百十来里。可你找的是民国七年的队伍,那都十年了,谁知道还在不在?”
周满仓问:“那附近有没有山洞?”
老汉说:“山洞多了去了。你得问当地人。”
周满仓又往北走,走到一个小镇,名叫石堤。镇上有座老庙,庙里有个老和尚,七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
周满仓把纸给他看,大声说:
“民国七年,有没有队伍在这一带驻扎过?”
老和尚想了半天,点点头:“有。有一年,来了些北边的兵,在这歇了几天,又走了。”
周满仓忙问:“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埋过人?”
老和尚又想了半天,点点头:“有。有个兵死了,埋在庙后头的山洞里。”
九
周满仓跟着老和尚,绕到庙后头。
后头是座石山,山根底下有个洞口,不大,人得弯腰才能进去。老和尚说:
“就在里头。当年他们把人放在这,说日后来取,一直没来。”
周满仓弯着腰钻进去,里头阴冷潮湿,有股霉味。借着洞口的光,他看见靠里头的石壁上,有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台子,台子上放着口薄皮棺材,棺材板都朽了,裂着缝。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荆波大叔,我是周老本的儿子。我爹对不住你,欠你的钱,欠你的衣裳,今儿我来还了。”
他把带来的纸钱烧了,又把那双破鞋烧了。又从褡裢里拿出一套新买的衣裳,是他在镇上扯的蓝布,请人缝的,照着成年男人的身量做的。
他把衣裳放在棺材前头,也烧了。
烧的时候,他闭着眼念叨:
“荆波大叔,你穿上这衣裳,暖暖和和地上路吧。我爹欠你的,今儿算还清了。往后你该投胎投胎,该托生托生,别再惦记着啦。”
烧完了,他又磕了三个头,钻出山洞。
老和尚在洞口等着,问他:“办妥了?”
周满仓说:“办妥了。”
老和尚点点头,说:“晚上在这住一宿吧。这地方天黑不好走。”
十
那天晚上,周满仓住在庙里。
半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男人,穿着他烧的那身蓝布衣裳,站在他面前,冲他作了个揖。
男人说:“告诉你爹,我不怨他了。”
周满仓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男人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说:
“门口那字,明儿就没了。”
周满仓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老和尚在扫落叶。他问:
“师父,夜里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老和尚摇摇头。
周满仓没再问,去山洞看了一眼。棺材还在,烧的纸灰还在,那套衣裳的灰也还在。
他弯腰钻进去,把灰拢了拢,用土埋上。
然后他回家。
十一
又走了半个多月,周满仓回到三道沟。
他娘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他,就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瘦了,瘦了。”
周满仓问:“门口的字还有吗?”
他娘说:“没了。你走之后的第三天,就没了。”
周满仓点点头,进屋躺下,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去给老李头道谢,又去给孙先生送了块从南方带回来的茶叶。他娘问他,那山洞啥样,那棺材啥样,他都说了。
他娘听了,抹了抹眼睛,说:
“你爹要是知道你把这事办了,在那边也能安心了。”
周满仓没吭声。
过了几天,他去坟上给周老本烧纸。烧的时候,他说:
“爹,荆波大叔说不怨你了。往后你俩在那边,要是遇见了,好好说话,别再欠人家的了。”
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飞得老高。
周满仓抬头看着,看了很久。
尾声
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一伙唱皮影的,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搭了台子,唱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唱的是《湘西归魂》,讲一个死在异乡的人,魂灵飘了几千里,回家找亲人。唱到动情处,台底下有人抹眼泪。
周满仓他娘也去看了一眼。回来跟周满仓说:
“那个皮影戏,唱得跟咱家的事有点像。”
周满仓说:“咱家的事,也跟皮影戏有点像。”
他娘没听懂,他也没再解释。
第二年开春,周满仓娶了媳妇,是邻村老赵家的闺女。成亲那天,老李头喝多了,拉着周满仓的手说:
“你这趟南方,没白去。”
周满仓说:“是。”
老李头又说:“这世上的事,欠人的,早晚得还。不还,就一直在那儿。”
周满仓点点头。
他想起山洞里那口薄皮棺材,想起梦里那个穿蓝布衣裳的男人,想起门口那行白灰写的字。
“荆波宛在。”
如今,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