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8章 蠡口渡(1 / 2)

民国二十三年,我爷爷的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咱这地界上有个人叫孙贵发,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孙贵发是蠡口镇人,三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爹给他留了两间破屋、一副货挑,他就靠这个糊口。那年秋天,他去常熟贩了些针头线脑、洋火胰子,回来时贪了近路,沿着蠡河走,想赶在天黑前进城。

谁知天公不作美,晌午过后就起了雾。

起初是薄薄一层,飘在河面上,跟炊烟似的。孙贵发没在意,挑着货担紧赶慢赶。可那雾越聚越厚,到后来白茫茫一片,三步开外就看不清人了。他心里发毛,寻思着该找个地方落脚。

顺着河堤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隐约瞧见前头有灯光。

孙贵发心头一喜,快走几步,到近前一看,是座宅院。这宅子建在河堤下头,背靠一片老槐树林,青砖灰瓦,门楼高大,看着像个殷实人家。门前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影晃晃悠悠的,照着门楣上三个字:柳家渡。

孙贵发在蠡口住了三十年,从没听说过这地方有个柳家渡。可眼瞅着天就要黑了,雾又大,他顾不上多想,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老头,穿着灰布长衫,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堆叠,眼窝深陷,看着得有七八十了。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番,也不说话。

孙贵发赶紧作揖:“老伯,我是过路的货郎,天晚雾大,想在贵处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开口:“借宿?”

“是,是。”孙贵发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这是房钱,老伯别嫌少。”

老头没接铜板,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孙贵发挑着货担进了院门,绕过影壁,里头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砖墁地,当中一棵大槐树,枝丫伸得老开,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子一窜一窜的,照得树影乱晃。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门窗都闭着,瞧不见里头有人没人。

老头把孙贵发领到东厢房头一间,推开门:“就这间。”

孙贵发放下货担,往里一瞅,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条桌,桌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半碗水。墙上挂着幅画,画的是个老妇人,穿着清朝的衣裳,坐在椅子上,面色发黄,眼神直愣愣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老头转身要走,孙贵发忙问:“老伯,敢问您贵姓?这柳家渡有多少户人家?”

老头顿住脚,回过头来:“我姓柳,这渡口就我一家。”

“就一家?”

“就一家。”老头说完就走了,脚步一点声没有。

孙贵发心里犯嘀咕,可也不好再问。他关上门,把货担搁在墙边,就着那半碗水吃了块干粮,打算早些歇了,明儿个赶早进城。

外头静得很,一点声都没有。

孙贵发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这宅子不对劲——太静了,静得跟坟地似的。蠡口这边靠河,夜里多少能听见几声蛙鸣虫叫,可这儿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不见。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孙贵发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从院门口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正房门口停住了。接着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寂静。

他刚松了口气,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从正房往西厢房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孙贵发屏住呼吸,就听外头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腔调古怪,拖得长长的:“东——厢——房——的——客——人——睡——了——没——有——”

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听得人头皮发麻。

孙贵发一把攥紧被子,大气不敢出。

外头没人应声。过了片刻,那女人又问了第二遍,还是那句话,一字不差,连拖的长短都一样。

还是没人应。

问到第三遍的时候,西厢房那边忽然有个声音接了茬,是个老头的声音,腔调同样古怪,也拖得长长的:“还——没——睡——呢——”

孙贵发一哆嗦——那声音,分明就是开门那老头的!

接着就听女人问:“为——什——么——还——不——睡——”

老头答:“等——着——喝——茶——呢——”

女人又问:“茶——在——哪——里——”

老头答:“茶——在——床——底——下——”

女人问:“茶——怎——么——喝——”

老头答:“用——头——发——蘸——着——喝——”

孙贵发听到这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下意识往床底下一瞅,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对话还在继续,一句一句,问得古怪,答得更古怪,跟背书似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他咬咬牙,悄悄爬起来,摸到货担边上,从里头掏出一把剪子——那是卖剩的,没开过刃,可这会儿攥在手里,多少壮点胆。

外头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好像那女人正往东厢房这边走。

孙贵发顾不得许多,一把拉开门,撒腿就跑。

他跑出院门,顺着来路狂奔。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只管跑,跑得气喘如牛,跑得两腿发软,跑着跑着,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

是个土坡。

孙贵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一看,土坡后头露出个屋角。他心里一惊,慢慢绕过去——正是那柳家渡的宅子!

他又跑回来了。

孙贵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出不来。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那老头,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还是那张皱巴巴的脸。他站在门里,看着孙贵发,忽然咧嘴一笑:“客人怎么又回来了?”

孙贵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老头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茶烧好了。”

孙贵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院子。他只觉得腿不是自己的,身子也不是自己的,就那么跟着老头走,走到正房门口。

门开着,里头亮着灯。

老头说:“进去坐坐。”

孙贵发往里一瞅,正房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两个茶碗。桌边坐着三个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一老一少,老的穿着黑布褂子,头发花白;少的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衫子,脸白得跟纸一样。男人是个中年汉子,短打扮,脸上有道疤,歪着嘴坐着。

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门口,看着孙贵发。

孙贵发站在门槛外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头在他身后说:“进去啊,都等着你呢。”

孙贵发一咬牙,把心一横——横竖是死,进去看看又能怎样?他一脚迈进门槛。

就在他迈进门槛的一刹那,堂屋里忽然变了样。

八仙桌还是八仙桌,茶壶还是茶壶,可桌边坐着的那三个人,一下子全变了——老的变成了个纸人,就是糊给死人烧的那种,白纸糊的,画着眉眼;少的也变成了纸人,月白衫子成了纸糊的;那中年汉子也一样,脸上的疤是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