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8章 蠡口渡(2 / 2)

三个纸人端端正正坐在桌边,眼睛——不对,是画出来的眼珠子——全都盯着孙贵发。

孙贵发“妈呀”一声,转身就跑。

可他一转身,正撞上那老头。老头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还是那张脸,可身子底下,也是一张纸糊的架子!

老头咧嘴一笑:“客人,茶还没喝呢。”

孙贵发“咕咚”一声坐在地上,两腿发软,再也跑不动了。

老头——不对,是老纸人——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客人别怕,我们虽是纸糊的,却不害人。今儿个请您进来,是有事相求。”

孙贵发哆嗦着问:“什……什么事?”

老纸人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跟他说话一样,又慢又长,听得人起鸡皮疙瘩:“客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几个,是五十年前淹死在蠡河里的。那年发大水,渡船翻了,一船人全没了。后来阴司不收,阳间不留,魂魄就困在这河边上,走不脱。”

他指了指外头那棵大槐树:“这棵树底下,埋着我们当年的尸骨。这些年,我们就在这宅子里待着,白天不敢出来,夜里出来透透气。可前些日子来了个道士,说我们阴气太重,碍着他修行,施法要把我们赶走。”

老纸人说着,眼睛里竟流下泪来——不对,不是泪,是纸糊的眼窝里渗出水渍:“我们虽不是人,可也没害过人,凭啥赶我们走?客人您是阳间人,阳气重,想请您帮个忙,给我们烧些纸钱,再请个和尚念卷经,超度超度。等我们入了土,这宅子就散了,再不会吓着过路的人。”

孙贵发听完,心里的怕消了几分。他壮着胆子问:“那……那你们方才在外头说的那些话,什么喝茶、头发蘸着喝,是啥意思?”

老纸人苦笑:“那是我们困在这儿久了,闲得没事,编着玩儿的。”

孙贵发:“……”

旁边那个年轻的纸人忽然开口,声音又细又尖:“客人,您要是不帮我们,我们可就真没活路了——不对,是没鬼路了。”

另外两个纸人一齐点头:“是啊是啊,客人行行好。”

孙贵发坐在地上,看着三个纸人眼巴巴瞅着自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想了想,问:“我怎么帮你们?”

老纸人说:“简单。明天您出这个门,往东走三里地,有个蠡口镇。镇上有个土地庙,庙里供的是土地爷,您去那儿买些纸钱,在庙门口烧了,念叨念叨我们几个的名字,再请庙里的香火给念卷经。土地爷收了钱,就会把这事儿报上去,阴司那边一准,我们就解脱了。”

孙贵发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老纸人说:“我叫柳三,这是我婆娘,这是我闺女,这个是我女婿。都是五十年前淹死的。”

孙贵发点点头,又问:“那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骗我?万一我烧了纸钱,你们反而缠上我呢?”

老纸人叹了口气:“客人要是不信,我们也无法。您只管走您的,我们不拦着。可外头的雾,您出得去吗?”

孙贵发一愣。

老纸人说:“这雾是我们几个的怨气聚的,我们不散,雾就不散。您要是不帮我们,就只能在这雾里转圈,转到天亮也出不去。”

孙贵发没辙了,咬咬牙:“成,我答应你们。”

三个纸人一齐笑了——那笑容画在纸上,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孙贵发在厢房里坐到天亮。他不敢睡,就睁着眼看着窗外,看着那盏纸灯笼一点点灭掉。

天蒙蒙亮的时候,雾散了。

他推开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大白天一看,破败得不成样子——青砖地上长满了草,那棵大槐树枯死了一半,树底下堆着烂叶子和破砖烂瓦。正房三间门窗歪斜,屋顶塌了个大窟窿。东厢房的门一推就倒,里头那张床烂得只剩几块木板。

哪里有什么宅子,分明是座荒废多年的破庙!

孙贵发愣了半天,绕到正房门口往里一看,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歪斜的供桌,桌上供着三个牌位,积满了灰。他凑近一瞅,牌位上写着:柳三公之位、柳门周氏之位、柳门周氏之女之位,旁边还有个小点的牌位,写着:周门柳氏之夫之位。

牌位后头,靠着墙立着四个纸人,风吹日晒的,早就褪了色,破破烂烂。

孙贵发看着那四个纸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在破庙里找到半截香,点着了插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挑着货担走了。

出了破庙往东走,果然三里地就是蠡口镇。他找到土地庙,买了些纸钱,按着那四个名字念叨了一遍,在庙门口烧了。又请庙里的香火给念了卷《往生咒》,多添了几个香火钱。

办完这些,他才挑着担子回家。

回去后他把这事儿跟他爹说了,他爹又跟他爷爷说了,传到我这儿,已经是第四代。

后来有人去过那地方,说是那片老槐树林早被砍光了,那破庙也塌得只剩地基,什么都没了。可每逢阴天下雨,偶尔还有人在蠡河边看见几盏白灯笼,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在那儿等人。

我爷爷说,那是柳三一家等着过路的人,想再求人给烧点纸钱。

我问:“他们不是被超度了吗?”

我爷爷说:“超度是超度了,可他们在那儿困了五十年,习惯了。逢年过节的,还出来转转,就当是串门了。”

我说:“那他们现在住哪儿?”

我爷爷往窗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当那棵老槐树为啥枯了?他们搬家了。”

“搬哪儿了?”

“土地庙后头那棵大柳树底下。土地爷收留的。”

后来我特意去土地庙看过,后头确实有棵大柳树,老得不成样子,树底下压着几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我问我爷爷那几个字是啥。

我爷爷说:“你认字不?”

我说:“认。”

他说:“认就别问了,又不是啥好事。”

我说:“为啥不是好事?”

我爷爷说:“那底下埋着四个纸人呢。”

我不信,想去扒开看看。我爷爷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作死啊你?那纸人是你太爷爷烧的,你太爷爷烧的纸人你也敢动?”

我说:“那是我太爷爷烧的?不是孙贵发烧的吗?”

我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孙贵发就是我太爷爷。”

我也愣了。

我爷爷拍拍我脑袋,叹口气:“行了,别问了。那纸人里头,有我太爷爷给柳三一家烧的纸钱。烧了纸钱就是人情,这人情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我这一辈,传到你这一辈。往后啊,逢年过节,往那柳树底下浇杯酒,也算全了这份情。”

我说:“他们又不喝酒。”

我爷爷说:“他们不喝,土地爷喝。”

我琢磨了半天,觉着这话在理。

后来我就养成了个习惯,每年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往那棵大柳树底下浇杯酒。有一回浇完了,我听见树后头有人说话,细细的、尖尖的,跟风刮树叶似的:

“谢——谢——啊——”

我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可那棵大柳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