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八年,胶东大旱。
从春到夏,滴雨未落。地裂得像龟背,高粱苗子刚出土就打了蔫。莱阳县衙门口天天聚着求雨的百姓,县长躲在后衙装病,只打发师爷出来应付:“再等等,再等等,龙王爷总得给口饭吃。”
等到了七月十五,还是没雨。
城南十五里铺有个老教书先生,姓周,单名一个诚字,今年六十七了。他在村里私塾教了一辈子书,三村五里的人家,十有八九都把孩子送来开过蒙。周先生学问不大,但人厚道,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请他去主事。村里人都叫他“周五爷”。
这天夜里,周五爷睡得正沉,忽然觉得有人在推他肩膀。
他睁开眼,屋里黑洞洞的,窗纸透着一点月光。炕沿上坐着个女人,穿着身月白衫子,看不清脸。
“周先生,扰你清梦了。”那女人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胶东口音,又不全像,“我有件事,想托你帮个忙。”
周五爷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没见过?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遇着“那个”了。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稳了稳心神,坐起身来,拱了拱手:“这位……大姐,有什么事您说。能办的,我周诚不推辞。”
女人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我本不是此地人,是打长安那边来的。打唐朝那会儿就来了,在这十五里铺落了脚,一住就是一千多年。前些年还算安稳,可这几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周五爷听得心里发毛。唐朝?一千多年?这是哪路的神仙?
“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就在村东头那座破庙里。”女人接着说,“庙是早年间的,如今香火早断了,屋顶塌了个大洞,漏风漏雨。前些日子,有几条长虫钻进来了,盘在我的供桌上不走。我赶过几次,赶不走。它们道行不浅,我孤身一个,实在拿它们没办法。”
周五爷听到这儿,心里约莫明白了。这是庙里的仙家被野仙占了洞府,托梦来求援了。他问:“大姐,您是哪位仙家?那长虫又是哪来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本姓杨,当年有个名字,叫玉环。那年马嵬坡下……算了,不提了。后来辗转来到此地,蒙当地百姓收留,立了个小庙,这才安身。那几条长虫,是打北边来的,说是大仙的子孙,仗着势头硬,欺负我这个外来户。”
周五爷脑子里轰的一声。杨玉环?唐明皇的那个杨贵妃?他教了一辈子书,史书上的事儿还是知道一些的。马嵬坡,那可是一千多年前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那女人站起身,朝他福了一福:“周先生,你是读书人,身上有正气,又在这村里德高望重。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明日午时,你若得空,往村东头走一趟,到那破庙里看看。若那几条长虫还在,烦请你替我说几句话,让它们挪个地方。我实在……”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周五爷刚要开口答应,忽然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炕沿上空空的,只有窗外的月光,明晃晃地照进来。
他摸了摸额头,一脑门子冷汗。
二
第二天一早,周五爷起来,坐在炕沿上发了半天呆。
老伴端了碗苞米糊糊进来,看他那样子,问:“咋了?一夜没睡好?”
周五爷摆摆手,没吭声。他心里琢磨:这梦到底是真是假?要是假的,自己去那破庙转一圈,顶多让人笑话几句;要是真的……那可就是给仙家办事,马虎不得。
吃了饭,他揣上一包洋火,又叫上隔壁的愣头青二狗子。二狗子今年二十出头,胆子大,不信邪,最喜欢听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一听周五爷要去村东头破庙,他眼珠子都亮了:“五爷,去那儿干啥?那破庙早就没人去了,听说里头闹鬼!”
“少废话,带上把镰刀,跟我走。”周五爷懒得解释。
两人沿着村道往东走。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皮发烫。走了二里地,就看见村头那片荒草坡上,孤零零立着一座小庙。
庙不大,也就一间屋子大小,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庙顶的瓦片塌了一大片,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梁木。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个门洞,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二狗子握着镰刀,跟在后头,小声嘀咕:“五爷,咱进去干啥?”
周五爷没理他,抬脚跨进了门槛。
一进庙,一股霉味和土腥味扑面而来。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周五爷才看清里头的模样: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石供桌,供桌上头本来该有神像,可如今神像早没了,只剩个光秃秃的石头底座。供桌后头,是一堵破墙,墙上隐隐约约能看见褪了色的壁画,画的是些仙女、云彩,早就模糊不清了。
供桌上,盘着三条蛇。
两条青的,一条花的,都有胳膊粗细,盘成一堆,脑袋昂着,朝门口吐信子。那花的最粗,脑袋上隐隐有个肉冠,看着瘆人。
二狗子吓得往后一跳:“我操!五爷快跑!”
周五爷也心里发毛,但他想起夜里那女人的话,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朝着那三条蛇拱了拱手,开口说:“三位仙家,在下周诚,是这村里的教书先生。今日冒昧来访,是替人传个话。”
三条蛇一动不动,六只眼睛盯着他,信子一吐一吐。
周五爷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这庙,本是一位杨姓仙家的住处,她在此地住了一千多年,也算是个老住户了。三位仙家打北边来,想必也是有大本事的。只是这庙实在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俗话说,先来后到,强龙不压地头蛇。三位仙家若是不嫌弃,村西头还有座关帝庙,虽然也破,但比这间大,香火也比这边旺。三位何不移驾过去,另辟洞天?那关帝老爷宽宏大量,想必不会计较。”
他说完,盯着那三条蛇看。
三条蛇还是不动,但那花蛇的脑袋晃了晃,信子吐得更快了,发出“嘶嘶”的声音。
二狗子在后头扯周五爷的袖子:“五爷,快走快走,这玩意儿要咬人了!”
周五爷也看出来,这三位没打算走。他叹了口气,又说:“三位若是不肯,那我也没法子。只是那位杨仙家托我带话,她愿意把庙里唯一一件陪葬之物相赠,算是赔礼。三位若是肯挪地方,她自当感激不尽;若是不肯,那她只好另寻他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