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那花蛇忽然把头低了下去,盘着的身子也松开了,顺着供桌溜下来,往墙角的一个窟窿里钻。另外两条青的也跟着,一眨眼的工夫,三条蛇都没影了。
二狗子看得目瞪口呆:“五爷,你说啥了?它们咋走了?”
周五爷也愣住了。他没想到那女人的话这么好使。他站在庙里,四下看了看,除了破墙烂瓦,什么也没有。那女人说的“陪葬之物”是什么?在哪?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供桌底下有个东西在反光。他蹲下身子,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盒子是木头的,黑漆漆的,上头雕着花,虽然落了厚厚的灰,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巧。周五爷把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根银簪子。
簪子很普通,就是一根银条,一头尖,一头弯成个如意形。但如意头上镶着一颗小珠子,不是珍珠,也不是宝石,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月光,又像露水,隐隐约约发着光。
二狗子凑过来看:“五爷,这是啥?”
周五爷把盒子盖上,揣进怀里:“别问,走。”
三
回到家,周五爷把盒子放在炕头,盯着看了半天。
老伴问这是啥,他不说。夜里躺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等着那女人再来。
等到后半夜,她果然来了。
这回她没坐炕沿,就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周五爷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四十来岁的模样,眉眼温柔,但透着一股疲态。她穿着身旧衣裳,料子不错,但洗得发白了,袖口还有块补丁。
“周先生,多谢你。”她福了一福,“那三条长虫,往西走了。关帝庙那边,自有它们落脚的地方。”
周五爷坐起来,问:“杨……杨娘娘,那簪子是怎么回事?既是你的陪葬之物,怎么还在庙里?”
女人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那不是什么陪葬之物。当年马嵬坡,我只是假死脱身,辗转流落民间,最后到了此地。那簪子,是我年轻时常戴的,后来落魄了,一直留着做个念想。今日拿出来打发那三条长虫,是因为它们识货。”
“识货?”
“那簪子头上的珠子,叫‘忆念珠’,是我当年从宫里带出来的。这东西没什么用处,只有一个好处:戴着它,人就不会忘记前世的事。那三条长虫正在修行,最怕的就是忘了前世根基,所以见了这珠子,才肯退让。”
周五爷听得入了神。他想了想,把盒子捧出来,递过去:“既是娘娘的心爱之物,理当归还。”
女人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周先生,你是个厚道人。我活了这一千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像你这样的,不多。”
她顿了顿,又说:“那三条长虫虽然走了,但难保日后不来。这簪子,你替我收着。将来若再有人或什么东西来占我的庙,你就拿着簪子去,给它们看一眼,它们自然明白。”
周五爷一愣:“娘娘,你这是……”
“我想走了。”女人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月亮,“这个地方,我住了一千多年,也该挪挪窝了。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那庙,就留给后来的有缘人吧。”
周五爷心里一酸:“娘娘要去哪?”
女人摇摇头,没说话。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周先生,你帮了我这个忙,我没什么可谢你的。你家西屋墙角底下,埋着个坛子,里头是三十年前你爹攒下的二十块银元。那年兵荒马乱,他把钱埋起来,后来忘了地方,临死前还念叨。你回去挖出来,给孩子们分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五爷听了,眼泪差点下来。他爹确实是三十年前去世的,临死前还念叨着有笔钱埋起来忘了地方,让他们找。一家人找了多少年,把房子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原来是在西屋墙角底下。
他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那女人已经不见了。
月光依旧照着,窗外只有虫鸣。
四
第二天一早,周五爷拿着镐头,去西屋墙角挖。挖了不到两尺深,果然刨出一个黑釉坛子,封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二十块“袁大头”银元,用油纸包着,崭新崭新的,跟刚埋进去一样。
他把银元分给几个孩子,只留了一块,用红布包着,跟那根簪子放在一起。
过了几天,他又去了一趟村东头那座破庙。
庙里空空的,供桌上干干净净,一条蛇也没有。他站在庙中间,看了看那堵褪色的壁画,忽然发现,壁画上有个女子的轮廓,依稀就是夜里见的那人。
他点上一炷香,插在供桌的裂缝里,鞠了三个躬。
从那以后,十五里铺风调雨顺了几年。有人说,是那庙里的仙家保佑的;也有人说,仙家早走了,是周先生替她守住了那根簪子,才保了这一方平安。
周五爷活到八十九,无病无灾,睡梦里走的。下葬那天,他闺女把那根簪子放进棺材里,说:“爹喜欢,就让他带走吧。”
棺材盖上的时候,天上飘过一片云,遮住了日头。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说那云的形状,像个女人,穿着月白衫子,往西边飘去了。
后来,十五里铺的老人们讲起这段事,总要加上一句:
“人心厚道,鬼神都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