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飞星(1 / 2)

民国十六年,关外辽河边上有个小村子,叫柳塘渡。

这村子名字听着水灵,实则旱起来能裂开巴掌宽的口子,涝起来浑河能漫到村头老槐树的腰。村里百十户人家,多半姓孙,少数姓周,都是刨了几辈子土的主儿。

孙家有个寡妇,叫孙陈氏,三十出头守的寡,独自拉扯一个儿子,取名孙狗剩。这名字贱,好养活。狗剩七八岁上就能帮着家里拾柴火、割猪草,十四五岁就顶了整劳力,种地、赶车、下河摸鱼,没一样不行的。

那年秋天,狗剩十九了。

九月里,天还没凉透,地里的苞米该掰了。孙陈氏盘算着,再攒两年钱,托人说个媳妇,自己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谁承想,九月十三那天夜里,出了事。

那天傍晚,狗剩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一捆秫秸,进门就往灶火跟前一蹲,帮他娘烧火。

孙陈氏正在锅里贴饼子,看了儿子一眼,觉得不对劲。

“咋了?”

狗剩没吭声。

“问你话呢。”

狗剩这才抬起头,脸色发白,眼神直愣愣的:“娘,我刚才在地里,看见天上掉下来个东西。”

孙陈氏手里铲子一顿:“啥东西?”

“星星。”

“胡说八道,星星在天上,咋能掉下来?”

“真掉了。”狗剩说得认真,“我从苞米地里出来,一抬头,就见西边天上有个亮东西,拖着条白尾巴,嗖地一下,往南边去了。落下去的时候,我瞅得真真的,就在南边河滩那块儿。”

孙陈氏心里咯噔一下,手上没停,把饼子挨个贴好,盖上锅盖,才说:“甭瞎想,那是扫把星,过路的,跟咱没关系。”

狗剩没再说话,可他娘看得出来,这小子心里有事。

第二天一早,狗剩照常下地。孙陈氏在家喂鸡、纺线,心里总不踏实。晌午头里,村东头周二爷家的二小子跑来了,进门就喊:“孙婶子,不好了,狗剩哥让周家的人打了!”

孙陈氏手里的纺锤差点掉了:“啥?”

“在河滩那边!您快去看看吧!”

孙陈氏撂下手里的活,跟着二小子往河滩跑。一路上二小子把事儿说了个大概:周家的人今天去河滩那边起网,发现网上有个窟窿,说是狗剩昨天夜里在那边转悠,肯定是他弄坏的。狗剩不认,两边就动起手来。

等孙陈氏赶到河滩,狗剩已经被周家几个年轻后生摁在地上,脸上挂了彩,衣裳也撕破了。周家领头的是周二爷的大儿子周德厚,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正揪着狗剩的脖领子骂。

“小兔崽子,那网是新的,你给老子弄坏了,赔钱!”

狗剩梗着脖子:“我没弄!我就是来这儿看看!”

“看?看啥?这河滩上除了草就是石头,有啥好看的?”

孙陈氏挤进人群,一把拉开周德厚的手:“德厚,有话好说,别动手。”

周德厚斜了她一眼:“陈婶子,您来得正好。您家狗剩昨儿夜里跑河滩上来,把我家新网弄坏了,您说这事儿咋办?”

孙陈氏看了看那张网,确实有个大窟窿,可要说是不是狗剩弄的,她也拿不准。她看向儿子:“狗剩,你昨儿夜里真来河滩了?”

狗剩低着头,半晌才说:“来了。”

“来干啥?”

狗剩不吭声。

周德厚冷笑一声:“看看,没话说了吧?”

孙陈氏心里明白,儿子不是那号手贱的人。她想了想,说:“德厚,这网多少钱,我赔。”

周德厚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寡妇这么痛快。他倒不好意思再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回头您给买两斤麻,我自己补补得了。这小子,往后别往河滩瞎跑。”

人群散了。孙陈氏拉着狗剩往回走,走出一截子,才问:“你跟娘说实话,到底去河滩干啥?”

狗剩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娘,我昨儿不是跟您说,看见有东西掉下来了吗?我想去找找,看能不能找着。”

孙陈氏心里一紧:“找着了?”

狗剩点点头。

“啥东西?”

狗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孙陈氏。孙陈氏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块石头,鸡蛋大小,黑不溜秋的,可仔细一瞅,那上头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孙陈氏手一抖,差点把石头掉了。

“这……这是啥?”

“不知道。”狗剩说,“我在河滩上找了一早上,就在那一片芦苇根底下找着的。拿起来的时候,还是烫的。”

孙陈氏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东西。她把石头包好,塞回狗剩手里:“收好了,别让人看见。”

狗剩点点头。

这天夜里,狗剩睡得正沉,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孙陈氏披了衣裳起来,隔着门问:“谁?”

没人应声。

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应。正要回去接着睡,那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

孙陈氏心里发毛,点上油灯,从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门口站着个人,穿着一身黑,看不清脸。

“谁?”她提高了声音。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来:“大嫂,借个宿。”

孙陈氏犹豫了一下。这大半夜的,来路不明的人,开门不开门?可要是不开门,万一是个过路的,也显得太不近人情。

她正想着,狗剩醒了,披着衣裳出来:“娘,谁啊?”

“不知道,说借宿的。”

狗剩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月光照进来,门口站着个老头,六七十岁模样,精瘦,穿一身黑布衣裳,手里拄着根拐杖。老头冲他们笑了笑:“打扰了,老朽赶路赶晚了,想借个宿。不拘哪儿,柴房就行。”

孙陈氏一看是个老头,心放下来一半,把人让进来:“老伯这是从哪儿来?”

“从北边来,去南边办点事。”

狗剩把老头让到堂屋,点上灯。灯光底下,那老头脸皮皱得像老树皮,可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看人的时候,狗剩觉得像被什么东西盯着似的。

老头也不客气,坐下就问了:“小兄弟,你今年多大?”

“十九。”

老头点点头,又看向孙陈氏:“大嫂,这孩子是您独子吧?”

孙陈氏心里一紧:“老伯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笑,没答话。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块黑乎乎的木头,上头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

“老朽略通相术,方才进门时看了令郎一眼,觉得这孩子面相有些特别,想仔细看看。大嫂若是不介意……”

孙陈氏看向狗剩,狗剩点点头。

老头把油灯挪近了,凑着光,仔细端详狗剩的脸。看了半天,他眉头皱起来,又舒开,又皱起来。末了,他往后一靠,长长叹了口气。

“老伯,咋了?”孙陈氏心提到嗓子眼。

老头没答话,指了指狗剩:“这孩子,昨儿是不是捡了什么东西?”

孙陈氏脸色变了,狗剩也愣住了。

老头看着他们的反应,点了点头:“看来是了。拿出来给老朽看看。”

狗剩犹豫了一下,回屋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头伸手摸了摸,又凑到灯下看,嘴里念念有词。半晌,他把石头放下,看向狗剩:“小兄弟,你昨儿傍晚,是不是看见天上掉下来个亮东西?”

狗剩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那就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嫂,老朽跟您说实话。老朽姓胡,是个走方的,会看点星相。昨儿夜里,老朽在北边镇上落脚,看见天象不对——有颗飞星,从北斗旁边落下来,直奔南斗。老朽掐算了一下,那落星的位置,就在这一带。”

孙陈氏听得云里雾里:“老伯,这……这是啥意思?”

胡老头指了指那块石头:“这东西,就是那颗飞星。俗话说的,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叫陨石。可这陨石跟陨石不一样。寻常的,就是块石头。这一块……”

他顿了顿,看向狗剩:“这一块,是带着命的。”

“带着命?”狗剩问。

“对。”胡老头说,“天上的星宿,对应着地上的人。星落,人亡。可这飞星不一样,它是从别处飞来的,落下来的时候,要是有人接着了,那这人的命,就跟这颗星连上了。”

孙陈氏听得头皮发麻:“老伯,您是说……”

胡老头看着狗剩:“小兄弟,你捡了这颗星,往后的事,就由不得你了。”

狗剩抿了抿嘴:“啥事?”

胡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朽只能说,你这命,改了。原本你该活到七十三,无病无灾,儿孙满堂。现在么……”

他没说下去。

孙陈氏急了:“老伯,您倒是说啊!”

胡老头摇摇头:“老朽道行浅,看不透。只知道这星从北来,入南斗,南斗主生,北斗主死。这里面的事儿,得找比老朽明白的人问。”

狗剩忽然问:“上哪儿找?”

胡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像怜悯,又像无奈。

“老朽倒是知道一个人。辽河南岸,有个地方叫三不管,那儿有个庙,庙里住着个老道。那老道早年在大户人家当账房,后来不知道怎的出了家,在那一带混了几十年,天上地下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你去找他,兴许能问出个究竟。”

说完,胡老头站起身,把那几枚铜钱和那块黑木头收起来,冲他们点点头:“老朽叨扰了,这就走。”

孙陈氏想留他,胡老头摆摆手,拄着拐杖出了门。月光底下,那瘦小的身影走得飞快,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孙陈氏正琢磨着胡老头的话,门外有人喊:“陈婶子在家吗?”

开门一看,是村里孙老本家的媳妇,姓刘,四十来岁,胖墩墩的,一脸笑。

“婶子,我来给您报喜来了。”

孙陈氏一愣:“啥喜?”

刘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娘家那边,有个姑娘,今年十八,长得周正,干活也利索。我寻思着,您家狗剩也老大不小了,托人说说,要是成了,那不是一桩喜事?”

孙陈氏心里一动,可转念一想胡老头的话,又犯起嘀咕。她正想说什么,狗剩从屋里出来,刘氏一眼瞅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哟,狗剩在家呢?来来来,让婶子好好看看——啧,一表人才,配那姑娘正合适。”

狗剩脸红了红,没吭声。

孙陈氏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也不能耽误。胡老头的话归胡老头的话,日子还得照常过。她对刘氏说:“他婶子,您费心了。这事儿您看着办,先打听打听,要是合适,咱就见见面。”

刘氏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您嘞!”

刘氏走后,孙陈氏把狗剩叫到跟前:“娘琢磨着,胡老头的话,咱也不能全信。那老头来路不明,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你先别往心里去,该干啥干啥。过两天,你去南边三不管那个庙里,找找那个老道,问明白了再说。”

狗剩点点头。

两天后,狗剩起了个大早,揣上那块石头,往南边走。

三不管在辽河南岸,离柳塘渡二十多里地,是个三县交界的地方。那一带荒得很,稀稀拉拉几户人家,大片大片的芦苇荡,还有一片乱葬岗子,传说闹鬼,没人敢去。

庙就在乱葬岗子边上。

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间破土房,外头围了一圈快倒的土墙。狗剩走到跟前,看见院子里有个老道,正蹲在地上晒萝卜干。

老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这人看着有六十多了,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褶子,头发花白,稀稀拉拉挽了个髻,用根木棍别着。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道袍,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草鞋。

“找谁?”老道问,声音沙哑。

狗剩拱了拱手:“请问,您是这庙里的道长吗?”

老道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笑:“进来吧。”

狗剩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头更破,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几个豁了口的碗。靠墙供着个神龛,里头供的是谁,狗剩认不出来。

老道往床上一坐,指了指地上一个蒲团:“坐吧。”

狗剩坐下,还没开口,老道就说了:“东西带来了?”

狗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桌上。

老道看了一眼,没动手,只是点了点头:“嗯,是它。”

狗剩忍不住问:“道长,这到底是啥东西?”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老道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狗剩看不懂。

“真话就是,这东西,是天上来的。它落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去找了,捡了。从那一刻起,你就跟它绑在一起了。”

狗剩问:“绑在一起咋了?”

老道没答话,反而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替身’?”

狗剩摇摇头。

老道说:“有些东西,不能直接来人世,得找个身子。这人世间的身子,就叫替身。”

狗剩愣住了。

老道指了指那块石头:“这里头,有个东西。它想借你的身子,来这世上走一遭。”

狗剩脑子嗡的一声:“那……那我呢?”

老道叹了口气:“你?你要是让它借了,你就没了。这世上往后就没有孙狗剩这个人了,只有那个东西。”

狗剩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道看着他,忽然问:“你怕不怕?”

狗剩想了想,说:“怕。可要是躲不掉,怕也没用。”

老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欣慰:“你这后生,倒是个明白人。”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太阳已经偏西了,乱葬岗子上起了薄薄的雾气。

“天快黑了,你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老道说,“有些事,夜里才能弄明白。”

夜里,老道点上一盏油灯,把门关严实了,窗也用块破布堵上。

狗剩坐在蒲团上,老道坐在他对面。

“那块石头呢?”老道问。

狗剩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老道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在石头上一弹。

“当”的一声,石头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像石头,倒像金属。

紧接着,狗剩看见,那石头上星星点点的亮光开始动了。它们像活的一样,在石头表面游来游去,慢慢聚拢,最后聚成一条细细的线,从石头上升起来,在空中飘着。

那条线越来越亮,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一个拳头大的光团,悬在两人之间。

老道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光团竟然跟着抖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