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里的?”
光团没吭声。
老道又问了一遍。
光团这才发出一阵声音,那声音很奇怪,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又远又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老道侧耳听了半天,点了点头,对狗剩说:“它说,它是北斗的。”
狗剩心里一紧。
老道继续跟那光团说话:“你来南斗做什么?”
光团又发出一阵声音。老道听完,脸色变了。
他对狗剩说:“它说,它是来投胎的。北斗那边,要它来南斗这边找个身子,借个人世的名额,往后好办事。”
狗剩问:“办啥事?”
老道问光团,光团答了。老道的脸色更凝重了。
“它说,北斗那边有个大人物,要下来了。它先来打个前站,摸摸路。”
狗剩听得云里雾里:“啥大人物?”
老道摆摆手,示意他别问了。他又问光团:“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要找这个后生?不能找别人吗?”
光团抖了抖,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老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对狗剩说:“它说,它没得选。那天它落下来的时候,只有你来找它。这是缘分,也是命。”
狗剩愣了半晌,忽然问:“那它要是借了我的身子,我娘咋办?”
老道把这话转给光团。光团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冷笑。
老道说:“它说,你娘会有人照顾的。它借了你的身子,往后你就是它,它就是你。你娘还是你娘,只是你不再是原来的你了。”
狗剩摇头:“不对。我要是不在了,我娘能不知道?”
老道叹了口气,对光团说:“你这说法,糊弄不了他。”
光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剧烈抖动起来。那光芒变得更亮,刺得狗剩睁不开眼。老道猛地站起身,挡在狗剩前面,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
“急急如律令!”
那符闪着金光,罩在光团上。光团挣扎了几下,渐渐安静下来,重新缩回那块石头里。
老道回过头,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好险。”他说,“这东西急了,想硬来。”
狗剩心跳得厉害:“道长,咋办?”
老道擦了擦汗,说:“它说的事儿,我倒是听人提起过。早年我在大户人家当账房的时候,东家有个亲戚,在京城里当官,跟钦天监的人有来往。有一回他回乡,喝多了酒,说起过一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说是有年冬天,钦天监的人观星,发现北斗那边有一颗星,光芒忽明忽暗,位置也不对。他们算了半天,说那颗星要移位,往南斗这边来。当时钦天监的监正吓得不轻,连夜进宫禀报。皇上问怎么了,监正说,北斗主死,南斗主生,这星从死位移到生位,是要出大事的。”
狗剩问:“啥大事?”
老道摇摇头:“那亲戚没说,或者他也不知道。只说钦天监的人后来做了场法事,把那颗星的移位压住了几年。现在看来,是压不住了。”
他看向桌上那块石头:“这东西,就是那颗星。”
狗剩沉默了半天,忽然问:“道长,有没有办法,不让它借我的身子?”
老道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有是有,可是……”
“可是啥?”
老道叹了口气:“可是,你要是拦了它,往后的事儿就难说了。它背后是北斗,得罪了那边,你在这世上,能有好日子过?”
狗剩说:“道长,我不懂那些。我就知道,我娘拉扯我长大不容易,我不能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道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行,我帮你。”
五
老道的法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这东西要借你的身子,得有个时辰。”老道说,“它落下来那天,你捡了它,那一天就是它跟你绑上的日子。一年之后的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它就能借你的身子。”
狗剩算了算:“那就是明年九月十三。”
老道点头:“对。到那天,你得躲起来,不能让它找着。”
“躲哪儿?”
老道说:“这方圆百里,能躲它的地方不多。有一个地方,倒是可以试试。”
“哪儿?”
“乱葬岗子底下。”
狗剩愣住了。
老道解释说:“那底下,早年是个古墓,埋的是个将军。后来墓让人盗了,就空了。那地方阴气重,能挡住不少东西。你躲进去,它找不着你。等时辰一过,它就得再等一年。”
狗剩问:“一年之后呢?”
老道说:“一年之后,再躲。躲过三年,它就没办法了。它借身子,只有三次机会。三次都不成,它就再也借不了了,只能回去。”
狗剩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去。”
老道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后生,胆子不小。一般人听说要躲乱葬岗子,早就吓跑了。”
狗剩说:“怕有啥用?该咋办咋办。”
老道点点头,从床底下翻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黄纸、一支毛笔、一小瓶朱砂。
“我给你画几道符,你贴身带着。到那天,你躲在里头,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也别吭声。等到外头鸡叫三遍,就没事了。”
他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画了几道弯弯绕绕的符。画完,他把符折好,递给狗剩:“记住了,一共三张。一年用一张,三年用完,你就自由了。”
狗剩接过符,贴身收好。
他又问:“道长,那块石头咋办?”
老道说:“石头你带着。你不带着它,它找不到你。你带着它,它就知道你在哪儿。可你要是把它丢了,它也能找到你,因为你身上已经有它的印了。还不如带着,好歹知道它在哪儿。”
狗剩点点头。
临走前,老道送他到门口。太阳已经出来了,乱葬岗子上的雾气散了,几棵歪脖子柳树在风里晃着。
老道忽然说:“后生,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狗剩说:“您讲。”
老道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深意:“你娘那边,你得想好怎么说。你要是躲了三年,她一个人咋办?”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娘那边,我会安排好的。”
老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狗剩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长,我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老道笑了笑,摆摆手:“称呼啥的不重要。你要是有心,往后逢年过节,给我烧两张纸就行。”
狗剩应了一声,走了。
六
回到柳塘渡,狗剩把事儿一五一十跟孙陈氏说了。
孙陈氏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她抹了把眼泪,说:“三年就三年。娘等你。”
狗剩心里一酸,跪下来给孙陈氏磕了三个头。
接下来的一年,日子照常过。狗剩照常种地、赶车、下河摸鱼。刘氏那边给说的媳妇,他托词推了,说自己还小,再等两年。
孙陈氏没说什么,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起来看看狗剩睡的屋,看看窗户纸是不是透亮。
九月十三那天,眼瞅着就要到了。
头一天夜里,狗剩跟孙陈氏说了一声,揣上那块石头和老道给的符,往乱葬岗子去了。
乱葬岗子在夜里看着,比白天瘆人多了。月光底下,一个个坟包像馒头似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几棵歪脖子柳树上,蹲着几只夜猫子,眼珠子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狗剩硬着头皮往里走。走到最里头,有一片塌陷的地方,那就是老道说的古墓入口。
墓道斜着往下,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狗剩点了根火折子,弯腰钻进去。
墓道两壁是用青砖砌的,上头长满了青苔。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两间屋子大小的墓室。墓室正中有个石棺床,上头空空如也,棺椁早就没了。四壁还有些壁画,模模糊糊能看出画的是骑马打仗的人。
狗剩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把火折子灭了,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起风了。
那风声听着不对劲,不像寻常的风声,倒像是有东西在叫。呜呜咽咽的,时远时近,有时候像是哭,有时候又像是笑。
紧接着,狗剩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墓道口传来,一步一步,往下走。
“咚、咚、咚。”
跟那天夜里胡老头敲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狗剩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墓室门口,停了。
狗剩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那目光从黑暗里射过来,像针扎一样,刺得他浑身发毛。
过了很久,那东西开口了。
“出来。”
声音很怪,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
狗剩没吭声。
“我知道你在里头。出来。”
狗剩还是没吭声。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更瘆人,像是破锣在响,又像是夜猫子在叫。
“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狗剩心里一紧,手按在老道给的符上。
就在这时,墓室角落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可是在黑暗里,看得清清楚楚。狗剩扭头一看,是个老头,穿着破衣裳,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根旱烟袋,正在那儿抽烟。
老头冲他点点头,吧嗒了一口烟,又看向墓室门口。
那东西似乎也看见了老头,停住了脚步。
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来早了。时辰还没到。”
那东西说:“你是什么人?”
老头说:“我是埋在这儿的。”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你是那个将军。”
老头笑了笑,没说话。
那东西说:“你拦我?”
老头说:“我不拦你。时辰到了,你该干啥干啥。时辰没到,你就得等。”
那东西说:“我等不了。”
老头说:“等不了也得等。这是规矩。”
那东西沉默了很久,忽然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刺得狗剩耳朵生疼。紧接着,一股阴风从墓室门口刮进来,刮得狗剩睁不开眼。
等他再睁开眼,那东西不见了,老头也不见了。
墓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地上,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一声鸡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天亮了。
七
狗剩从墓里爬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回到家,孙陈氏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没事吧?”
狗剩摇摇头:“没事。”
他把夜里的事儿跟孙陈氏说了,说到那个老头的时候,孙陈氏愣了一下:“老头?长啥样?”
狗剩形容了一遍。孙陈氏听完,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你说的那个,像是村东头孙老本他爹。”
狗剩愣住了:“啥?”
孙陈氏说:“孙老本他爹,年轻时候当过兵,后来回乡种地,死了二十多年了,就埋在乱葬岗子那边。”
狗剩半天没说出话来。
接下来的两年,每年九月十三,狗剩都去那个墓里躲着。
第一年,那东西又来了,在墓室门口站了一夜,没进来。
第二年,那东西没来。
第三年,狗剩在墓里坐到天亮,啥也没发生。
天亮的时候,他从墓里出来,看见墓室角落里,有个烟袋锅子,还热着。
他把那块石头拿出来看了看。那石头上的亮光没了,黑黢黢的,跟普通石头没啥两样。
他把石头放在墓室地上,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八
后来,狗剩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
他一直活到七十三,那年冬天,无病无灾,睡了一觉,没再醒来。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从村头排到村尾。走到乱葬岗子边上的时候,有人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路边,穿着破衣裳,手里拿着根旱烟袋,正吧嗒吧嗒抽烟。
送葬的人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头就不见了。
狗剩的儿子追上去看,路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截抽过的烟袋锅子,还冒着烟。
他把那烟袋锅子捡起来,揣进怀里,继续送葬去了。
那一年,是公元一九八三年。
后来有人问起这事儿,柳塘渡的老人都会说:孙狗剩那个人,命硬。天上掉下来的星星,都带不走他。
至于那块石头,后来再没人见过。
有人说,它还在那古墓里。
有人说,它自己飞走了,回天上去了。
还有人说,它又找了别人。
谁知道呢。
反正,从那以后,柳塘渡再没人见过天上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