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本来要走,一听这话,腿迈不动了。
他从小听老人讲古,知道关外有狐仙,能掐会算,能医能卜,本事大着呢。要是能见上一面,求她指点指点前程,不比自己在外面瞎闯强?
他把行李放下,问掌柜的:“我想见见她,成不成?”
掌柜的吓了一跳:“你疯了?那是仙家,能随便见的?”
赵德柱说:“我不害她,就求她指点指点。你看我,家也败了,人也散了,往南走也不知道奔哪儿去。要是有仙家指条明路,后半辈子也有个奔头。”
掌柜的劝了半天,劝不住。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作死,可别连累我。你要见她,夜里等着吧。她要是愿意见你,自然会来。要是不愿,你也别强求。”
赵德柱等到半夜。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他坐在炕上,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那仙家会不会来。
等了一更,没动静。等了两更,还是没动静。赵德柱困得眼皮打架,正要躺下,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赵德柱腾地坐起来,问:“谁?”
门外静了一会儿,一个细细的女声传进来:“你不是要见我吗?”
赵德柱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定了定神,下炕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天夜里看见的白衣女子。月光底下,她比那天看着更清楚些——一张瓜子脸,白得跟玉似的,眉眼温柔,嘴角微微往上翘,像在笑,又像没笑。
赵德柱赶紧让开身:“请、请进。”
女子也不客气,迈步进来,在炕沿上坐了。赵德柱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下。
女子看了他一眼,说:“坐吧,我不吃人。”
赵德柱嘿嘿干笑两声,在凳子上坐了。
八
女子先开口:“你胆子不小,敢来见我。”
赵德柱说:“我……我就是想求仙家指点指点。”
女子摇摇头:“我不是仙家。我只是借这地方躲一阵子。”
赵德柱愣住了:“掌柜的说你是胡家的……”
女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他说的是我娘。我娘是胡家的,我爹不是。”
赵德柱脑子转不过来了:“那你爹是……”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姓白。”
赵德柱还是不明白。女子看着他,轻声道:“你见过蛇蜕皮没有?”
赵德柱脑子里轰的一下,脱口而出:“你是……柳家的?”
女子点点头。
赵德柱这才明白过来——关外出马仙,胡黄白柳灰五大家。胡是狐狸,黄是黄鼠狼,白是刺猬,柳是蛇,灰是老鼠。这位姑娘,爹是蛇仙,娘是狐仙,怪不得又像仙家又像鬼。
女子说:“我爹跟我娘的事儿,家里不认。我娘带着我跑出来,到处躲。后来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把我寄在这店里,让我避避风头。”
赵德柱问:“你躲谁?”
女子说:“躲我爹那边的。他们说我血统不纯,要抓我回去,废了我的道行。”
赵德柱听得心惊肉跳,心想这仙家的事,跟人也没什么两样,也有争权夺利,也有家族纷争。
九
女子忽然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肯见你吗?”
赵德柱摇头。
女子说:“因为你身上带着一样东西。”
赵德柱低头看看自己,什么都没有。
女子指了指他胸口:“你怀里揣着的那块大洋。”
赵德柱一愣,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大洋来。这是当初卖祖宅得的二十块之一,一路花销,就剩这一块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特别。
女子说:“你翻过来,看看背面。”
赵德柱翻过来,借着月光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大洋背面有个印记,模模糊糊的,像是刻着什么。他看了半天,认出来了——是一条小蛇,盘成一个圈,头在中间昂着。
女子说:“这是我爹的信物。他当年欠你祖上一个人情,把这块大洋给了你曾祖父,说以后有事,可以凭这个找他。你曾祖父没舍得用,传给你爷爷,你爷爷又传给你爹。你不知道吧?”
赵德柱目瞪口呆。这事儿他从没听说过。他家祖上确实做过点小买卖,可从来没跟仙家打过交道啊。
女子说:“你祖上救过我爹的命。有一年冬天,我爹在雪地里冻僵了,是你曾祖父把他捡回去,放在炕头上焐过来的。开春我爹走了,留了这块大洋,说以后子孙有事,拿着这个去关外找白家。”
赵德柱捧着那块大洋,手直哆嗦。
十
女子说:“你这一路往南,是去投亲?”
赵德柱点点头:“我有个远房表叔,在徐州开杂货铺,想去投奔他。”
女子摇摇头:“别去了。你那表叔去年就没了,铺子也关了。”
赵德柱心里一凉,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女子说:“我给你指条路。往西走,进山,三百里外有个地方叫柳家沟。那儿有我爹的一个老窝,如今空着。你去了,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在那儿住下,开荒种地,三年之内,保你丰衣足食。”
赵德柱将信将疑:“真的?”
女子点点头:“真的。我爹欠你家的,我还。算是替他了了这桩因果。”
赵德柱忽然想起一事:“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女子往外看了一眼,月亮正挂在西边。她说:“快了。明儿个一早,有人来接我。”
赵德柱还想再问,女子已经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赵德柱一眼:“那块大洋你收好。以后要是再遇上过不去的坎儿,拿着它去柳家沟,找我爹的后人。”
说完,门开了,她走出去。
赵德柱追到门口,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月光照得满地霜白,哪还有半个人影。
十一
第二天一早,赵德柱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他披上衣服跑出去,站在后院一看,西厢房的门开着。
他走过去,往里瞅了一眼。
屋里空空荡荡的,炕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桌子上搁着一个小包袱。包袱上头压着几块大洋,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赵德柱拿起纸条,上头写着几行小字,娟秀工整:
“三年借宿恩难报,
留得薄资谢店东。
他年若遇为难事,
持我信物入山中。”
底下没落款,只画了一条小蛇,盘成个圈,跟大洋上的一模一样。
赵德柱捧着纸条,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
掌柜的也起来了,站在堂屋门口往这边看。赵德柱把纸条和大洋给他送去,掌柜的看了,眼圈有点红。
“三年了,”掌柜的说,“天天给她送饭,连句话都没说过。如今走了,倒觉得空落落的。”
赵德柱把大洋揣进怀里,背上行李,跟掌柜的告辞。
掌柜的送他到村口,指着西边那条道:“顺着这条道一直走,翻过两座山,就是柳家沟。路上小心。”
赵德柱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底下,那个破旧的布幌子还在风里飘着。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斑点点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上那姑娘说,有人来接她。可他从头到尾,也没看见来接她的人是谁,长什么样,从哪来,往哪去。
也许,是压根没打算让他看见吧。
赵德柱转过身,大步往西走了。
十二
三年后,柳家沟多了个赵家窝棚。
赵德柱开了三十亩荒地,种的高粱苞米,年年收成不错。他还娶了媳妇,是山下李家屯的姑娘,第二年就添了个大胖小子。
孩子满月那天,赵德柱喝多了,半夜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四下明晃晃的。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想起那个穿月白褂子的姑娘,想起她说的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大洋,借着月光看。那条小蛇还在,盘成个圈,头昂着,跟活的一样。
他媳妇出来找他,见他对着块大洋发呆,问:“想什么呢?”
赵德柱摇摇头,把大洋收起来,说:“没什么。进屋吧,外头凉。”
月亮底下,山影重重。
远处传来一声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山谷里回荡。
赵德柱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月光,照着一地碎银似的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