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2章 秀才(2 / 2)

庄文墨浑身一哆嗦——这不是周掌柜!

外面那东西开始砸门框,哐哐哐,震得小庙直晃。

“出来!你出来!”

庄文墨蜷缩在角落里,把红绳举在身前,嘴里念叨着:“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子曰‘不语怪力乱神’……”

砸门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凄厉的尖叫。

突然,一声闷响,外面安静了。

庄文墨竖起耳朵听,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伙子,别出声,它还没走。”

庄文墨猛地抬头——土地庙里的泥像活了!

那个白胡子老头正低头看着他,眼神温和又疲惫。

“土地爷……”庄文墨哆嗦着要磕头。

土地爷摆摆手:“别磕了,省点力气。外面那东西是你踩断的那只手的主人,它在乱葬滩困了一百多年,怨气重得很。刚才我把它赶走了,但它不会善罢甘休,天快亮之前还得来一回。”

庄文墨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我怎么办?”

土地爷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熬着呗。你那红绳是孟婆给的,那老太太是地府的老人儿了,专门在乱葬滩收那些困住的孤魂野鬼。她给你这红绳,能保你平安。等鸡叫三遍,天就亮了,那东西就得回去。”

“孟婆?”庄文墨愣住了,“那老太太是孟婆?”

土地爷点点头:“地府人手不够,她老人家亲自出来跑活儿。你运气好,遇上她了。”

庄文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土地爷又说:“行了,别愣着了,那东西快回来了。你就在这待着,我帮你挡着点。”

话音刚落,外面又响起了声音。

这次不是砸门,是哭声。

呜呜咽咽的哭声,凄凄惨惨,断断续续,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我好惨啊……我死了一百多年了……没人给我烧纸……没人给我上坟……我就困在那片芦苇荡里……走不了……投不了胎……”

哭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庙门口。

“庄先生……你好人有好报……你帮我烧点纸钱……你帮我说句话……我就能走了……”

庄文墨听得心里发酸,差点就要开口答应。

土地爷突然大喝一声:“闭嘴!”

哭声戛然而止。

“你少来这套!”土地爷骂道,“你死了一百多年不假,可你生前是个什么人?杀人放火,欺男霸女,死后才困在这乱葬滩受苦。你要是真有心悔改,早就能走了,可你改了吗?年年有人给你烧纸,你都给别的孤魂野鬼抢了去,还嫌不够?”

外面那东西不哭了,换成了阴恻恻的笑:“土地老儿,你多管闲事。这人踩断了我的手骨,我收他一条命,天经地义。”

土地爷冷笑:“天经地义?你一个孤魂野鬼,也配讲天经地义?我告诉你,这人命不该绝,他祖父生前是个善人,修桥铺路,施粥舍药,积了三十年阴德。你动不了他。”

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我就等着,”那东西说,“我等他一辈子。他总要死的,他死了,就是我的人了。”

土地爷叹了口气,对庄文墨说:“听见了吧?你惹上大麻烦了。”

庄文墨脸都白了:“那……那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土地爷说,“回去多烧纸,多行善,积点阴德。你祖父能荫庇你一回,荫庇不了你一辈子。你自己种的因,自己了结。”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鸡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天亮了。

庄文墨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天亮以后,庄文墨从土地庙里爬出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墙走了半天才站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庙——青砖灰瓦,破得不成样子,跟昨晚一模一样。

土地爷的泥像还在那,一动不动,跟普通的泥像没什么两样。

庄文墨对着泥像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村里走。

回到家,他娘急得一夜没睡,见他回来,又骂又哭:“你个死孩子,跑哪去了?一夜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掉河里了!”

庄文墨没敢说实话,只说在朋友家喝多了,住了一宿。

这事过去之后,庄文墨足足躺了三天才缓过来。他娘要给他请郎中,他说不用,就是受了点风寒。

三天后,他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买了香烛纸钱,又买了一大捆黄纸,自己裁成纸钱,拿到乱葬滩边上烧。

烧的时候,他念叨着:“各路孤魂野鬼,我庄文墨无意中冲撞了各位,这纸钱你们拿着花,别跟我一般见识。以后逢年过节,我都来烧,你们别缠着我。”

烧完纸,他又去了那座土地庙,把庙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给土地爷上了香,磕了头。

从那以后,庄文墨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爱管闲事,现在更爱管了。谁家有个难处,他必定伸手帮忙。谁家穷得揭不开锅,他悄悄送几升米去。逢年过节,他必定买些纸钱,到乱葬滩边上烧。

他娘说他:“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傻?”

庄文墨笑笑,不说话。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周掌柜,想起孟婆,想起土地爷,想起外面那个阴恻恻的声音。

“我等他一辈子。”

他知道那东西不是说着玩的。

可他也没办法。人总有一死,死了之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他能做的,就是活着的时候多行善事,多积阴德。将来真到了那一天,也许能少受点苦。

过了两年,庄文墨娶了媳妇。

媳妇是邻村的,姓林,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人长得端正,性子也好。庄文墨一见就相中了,也不嫌人家穷,三媒六聘地娶了回来。

成亲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庄文墨坐在床边,看着新媳妇,心里美滋滋的。

新媳妇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庄文墨正要开口,新媳妇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庄先生,你还记得我吗?”

庄文墨一愣:“你……你这话说的,咱们不是才认识吗?”

新媳妇笑了,笑得跟那天晚上的老太太一模一样。

“我是孟婆。”

庄文墨蹭地站起来,脸都白了。

新媳妇摆摆手:“别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给你送个信儿。”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你踩断手骨那东西,前两天投胎去了。它等了你两年,等不下去了,阎王爷判它去投胎,它不走也得走。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庄文墨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新媳妇——不,孟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我借你这媳妇的身子跟你说句话,你别嫌冒昧。你这人不错,这两年行善积德,我都看着呢。你媳妇也是个好人,你们好好过日子,将来老了,我请你们喝我亲手熬的汤。”

说完,她身子一晃,软软地倒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新媳妇醒过来,揉揉眼睛:“相公,我刚才怎么睡着了?”

庄文墨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没事,”他说,“你就是太累了,早点歇着吧。”

那天晚上,庄文墨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媳妇均匀的呼吸声,想着孟婆说的话。

“将来老了,我请你们喝我亲手熬的汤。”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辈子,值了。

后来,庄文墨活了七十三岁。

他教了一辈子私塾,后来私塾改成学堂,他又在学堂里教书。他教过的学生,有的当了先生,有的做了买卖,有的当了官,逢年过节都来看他。

他娘活到九十九岁才走,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儿啊,你这辈子,没白活。”

他媳妇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个个都孝顺。

七十三岁那年秋天,庄文墨病倒了。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把儿子闺女都叫到床前,交代后事。

“我死了以后,”他说,“别大操大办,简简单单埋了就行。每年清明,别忘了给我烧点纸钱。烧纸的时候,多烧一份,给乱葬滩的孤魂野鬼。”

儿子们不明白:“爹,为啥要给乱葬滩的烧?”

庄文墨笑笑:“你们别问,照做就是了。”

交代完后事,他让儿子们都出去,只留下媳妇一个人。

“老太婆,”他握着媳妇的手,“我这一辈子,谢谢你。”

媳妇眼眶红了:“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庄文墨看着她,突然笑了:“老太婆,你说,孟婆那汤,好喝不好喝?”

媳妇一愣,然后也笑了:“你这老头子,净说胡话。”

庄文墨闭上眼睛,轻轻说:“我没说胡话。我这辈子,见过孟婆,见过土地爷,见过孤魂野鬼,见过阴差。我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有阴间,有轮回,有因果报应。可我不怕。”

他睁开眼睛,看着房梁,嘴角带着笑。

“因为我这辈子,没做亏心事。”

说完这句话,他眼睛慢慢闭上了。

媳妇握着的手,渐渐凉了。

庄文墨走的那个晚上,柳家渡的人都说,看见乱葬滩那边有火光,一闪一闪的,亮了半宿。

第二天,有人去乱葬滩看,什么也没发现。

只有那座破土地庙里,多了一炷香,还在冒着青烟。

尾声

庄文墨死后第三天,柳家渡来了个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来岁,满头白发,穿着一身黑布衣裳,手里拄根拐杖。她挨家挨户打听庄文墨的家,说自己是庄文墨的老朋友,来送他一程。

庄家人把她请进屋,给庄文墨上了香。老太太站在灵前,看着庄文墨的遗像,半天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她对庄文墨的媳妇说:“大妹子,你别太难过。你家老头子是个好人,阎王爷不会亏待他。将来你去了,还能见着他。”

媳妇擦着眼泪点点头。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走出村子,走进芦苇荡,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芦花里。

后来有人问庄文墨的媳妇:“那老太太是谁?”

媳妇摇摇头:“不知道,老头子从来没说过。”

只有庄文墨的大儿子,那年已经五十多岁了,站在门口,望着芦苇荡的方向,半天没动弹。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穿着一身黑布衣裳,在乱葬滩上收孤魂野鬼。

那个老太太,叫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