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7章 绣鞋(1 / 2)

民国年间,苏州城西有个叫横塘的小镇,镇上有家“荣华戏班”,班主姓沈,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最疼爱的便是班里唱花旦的角儿,名叫张忆娘。

忆娘那年十九,生得一副好皮相——柳眉杏眼,肤若凝脂,最要命的是那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顾盼之间能把人的魂儿勾去三分。她唱《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一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台下老爷少爷们的魂儿就跟着飘了。

可这忆娘有个毛病——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

戏班里还有个唱老生的,叫李玉山,三十出头,人长得周正,嗓子也好,就是命不好,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娘还瘫在床上。李玉山暗地里喜欢忆娘,可他从不敢说,只敢在后台偷偷帮她收收戏服,递递茶水。

忆娘知道他的心思,可看不上他。她心里装的是谁?是镇上开绸缎庄的顾家少爷,顾明远。

顾家少爷二十三四岁,生得白净,出手阔绰,每回忆娘唱戏,他必坐在头排,手里捧着一把湘妃竹的折扇,听到动情处,便拿扇子敲敲掌心,喊一声“好”。散戏后,他常差人给忆娘送东西——有时是一匹苏绣的料子,有时是一对银镯子,有时干脆就是一封银元。

忆娘收了东西,脸上淡淡的,心里却像吃了蜜。

可顾少爷家里有太太,是镇上开米行的陈家闺女,泼辣得很。这事儿忆娘知道,可她不在乎。她心想:我张忆娘是什么人?戏台上的皇后娘娘,哪个男人见了不低头?顾太太再厉害,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一桩怪事。

从江北来了个走江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抹得猩红,自称是“看香头的”,能通阴司,能断祸福。她在镇西的土地庙边上搭了个棚子,挂起一块白布,上写四个大字:“江南第一仙姑”。

镇上的人半信半疑,有人去看,回来就说神了——那仙姑把你家祖宗三代的事儿说得一清二楚,连你小时候掉过几颗牙都知道。

忆娘本来不信这些,可那天她心里烦。顾少爷连着七八天没来听戏,差人去问,回说少爷身子不爽,在家养病。忆娘心里犯嘀咕:什么病能养七八天?该不是他家里那个母老虎闹腾起来了?

她思来想去,一咬牙,趁散戏后天还没黑透,悄悄去了土地庙。

仙姑的棚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照得人脸上一明一暗。仙姑坐在一张破桌子后头,见忆娘进来,眼皮子都不抬,只拿手指点了点对面的凳子。

忆娘坐下,掏出两块银元往桌上一搁:“听说你看得准,给我看看。”

仙姑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姑娘,你命里有一劫。”

忆娘心里一紧,脸上却绷着:“什么劫?”

仙姑不说话,只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画完了,她抬起头,盯着忆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一世,唱了太多人的魂,现在,有人要来收你的魂了。”

忆娘听得心里发毛,腾地站起来,抓起银元就走。走到棚子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仙姑还坐在那儿,脸上挂着笑,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

过了几天,顾少爷果然又来了。他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见了忆娘,只叹了口气,说家里那位闹得厉害,他实在脱不开身。忆娘听了,心里又酸又气,可当着面还得扮出一副温柔样子,劝他保重身子。

那天散戏后,顾少爷没走。他等后台的人都散了,悄悄把忆娘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到她手里。

“这是我托人从上海带来的,你收着。”

忆娘打开一看,是一双绣花鞋。大红缎子面,鞋尖上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得跟画上去的似的。她活到十九岁,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鞋。

“这得多少钱?”她问。

顾少爷摆摆手:“钱不钱的,只要你喜欢就行。”

忆娘心里热乎乎的,当夜就把鞋穿上了。奇怪的是,那鞋不大不小,正好合脚,就跟比着她的脚做的一样。

可自打穿上这双鞋,怪事就来了。

先是夜里睡不着觉。明明困得眼皮打架,可一闭眼,就觉得床前站着个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忆娘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再是嗓子出了问题。唱戏的人最怕嗓子哑,忆娘一向保养得好,可那几天,嗓子忽然像塞了团棉花,怎么吊也吊不上去。登台那天,她一张嘴,底下观众全愣了——那声音又粗又哑,跟破锣似的,哪还是当初那个张忆娘?

沈班主急得团团转,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来看,熬了多少服药下去,一点儿用没有。

忆娘躺在床上,盯着床底下那双红绣鞋,心里忽然想起了那个仙姑的话。

“你这一世,唱了太多人的魂,现在,有人要来收你的魂了。”

她吓得一激灵,翻身起来,抓起那双鞋就要扔出去。可手刚碰到鞋面,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忆娘壮着胆子问:“谁?”

没人应。

她凑到门缝边往外看——廊下空空的,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一层霜。可就在那片白光里,她看见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红绣鞋的脚。

忆娘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第二天,李玉山来看她。忆娘躺在床上,脸色煞白,眼窝深陷,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她把昨夜的遭遇说了,李玉山听完,脸色也变了。

“我去找那个仙姑。”他说。

可他赶到土地庙时,那个棚子已经拆了,地上只剩一堆烧过的纸灰。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告诉他,那仙姑昨夜里就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听着怪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