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山蹲下身,在那堆纸灰里翻了翻。翻到最底下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灰里埋着一张烧得只剩一半的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人形,人形的脚上,点着两个红点。
他认得那是什么——那是湘西那边传过来的“踩魂术”,把活人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再用红笔点住双脚,那人就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魂魄动弹不得,慢慢被吸干。
李玉山攥着那张纸,手都在发抖。他想起忆娘那双来历不明的红绣鞋,心里全明白了。
当天夜里,李玉山没有回家。他去镇东头的乱葬岗子上,找到一座无主的老坟,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又把自己平日里攒下的三块银元埋在土里。
“老前辈,”他低声说,“晚辈李玉山,今儿个求您帮个忙。我有个朋友中了邪,得借您的地方使使。事成之后,逢年过节,晚辈给您烧纸上香。”
说完,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香,一根根插在坟头上,点着了。
那夜的风特别大,可那些香烧得特别稳,火头子直直往上蹿,一点不歪。
李玉山知道,事儿成了。
他连夜赶回镇上,敲开了忆娘的门。
忆娘已经起不来床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嘴唇一张一合,也不知在念叨什么。李玉山凑近了听,才听清她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鞋……鞋……我的鞋……”
李玉山二话不说,弯腰从床底下把那双红绣鞋拎出来,塞进一个布袋里,背起来就走。
他一路跑到乱葬岗子,在那座老坟前挖了个坑,把鞋埋了进去。埋完了,他又点起三根香,对着坟头拜了三拜:
“老前辈,这双鞋您收好了。鞋里头那个东西,您看着办。是超度是镇压,您说了算。”
话音刚落,坟头忽然冒出一股白烟。那烟不散开,直直往上冲,冲到半空里,忽然散了。
李玉山跪在地上,浑身汗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第二天一早,忆娘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坐在床边的李玉山,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你是谁?”
李玉山心里一沉,忙问:“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李玉山,唱老生的。”
忆娘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不认得。”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忽然问:“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躺在床上?今儿晚上有戏没?我得去扮上了。”
李玉山愣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后来才知道,忆娘什么都忘了——忘了顾少爷,忘了那双红绣鞋,忘了那些年在戏台上的风光,也忘了他李玉山。她的记忆停在十九岁之前,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上面的字迹全没了。
可奇怪的是,她的嗓子回来了。那天晚上,她登台唱戏,一张嘴,底下观众全愣了——那声音又清又亮,比从前还要好上三分。
只有李玉山坐在角落里,听着那熟悉的唱腔,眼眶慢慢红了。
他心想:忘了也好。忘了,就不用再怕了。
那之后,李玉山还是每天来后台,帮忆娘收收戏服,递递茶水。忆娘对他客客气气的,像对任何一个不相熟的人。只是有一天,她忽然问他:
“咱俩以前认识吧?”
李玉山一愣,点点头:“认识。”
忆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我怎么老觉得,”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了的人?”
李玉山没答话。他低下头,把一件戏服叠好,轻轻放在箱子里。
外头的锣鼓响了,该上场了。
后来镇上的人说,那个江北来的仙姑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她回了老家,有人说她死在了路上,还有人说得更邪乎——说那天夜里,乱葬岗子上有个穿红绣鞋的女人,追着她跑了一夜,天快亮时,把她追上了。
到底哪个是真的,没人知道。
只知道那年冬天,顾少爷的绸缎庄忽然失了火,烧得干干净净。顾少爷命大,人跑出来了,可那双腿不知怎么的,从此再也不能走路了。他坐在轮椅上,成天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脚底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鞋呢?我的鞋呢?”
他的太太嫌他晦气,没过多久,就带着细软回了娘家。
李玉山还是在戏班里唱老生。他唱了一辈子,从年轻唱到老,从老生唱到老生兼班主。可他始终没成家。有人问他为啥,他就笑笑,说:
“我这辈子,就唱戏这一个命。”
只有喝醉了酒的时候,他才会多讲两句:
“你们不知道,有些人啊,命里该忘的,就得让她忘。记住了,反而是害了她。”
说完,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下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