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归安县鱼怪(1 / 2)

归安县衙后头有口老井,井栏是青石打的,被绳索磨出寸把深的凹槽。这井水清冽,县衙上下吃用都靠它。

光绪三十三年的事。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蝉叫得人心烦。七月十五那晚,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厨子老周睡不着,起来乘凉,眼瞅着井里咕嘟咕嘟往上冒泡,跟开锅似的。

老周当是自己眼花了,揉揉眼凑近看。

井水翻涌,哗啦一声响,一个物件从井里头跳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月光底下看得真切——是一条尺把长的黑鱼,身上鳞片闪着蓝光,腮边还挂着水珠子。

那鱼在地上蹦跶两下,竟开口说了人话:“渴死我了,渴死我了。”

老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跑去敲知县老爷的门。

知县姓陈,叫陈德铭,江西人,四十来岁,是个不信邪的。听完老周的话,骂了句“胡说八道”,披上衣裳就往后院走。

他到井边的时候,那鱼已经不蹦了,趴在石板上一动不动。陈知县拿脚尖拨拉一下,凉的,死的。

“一条死鱼,值得大惊小怪?”陈知县瞪了老周一眼,“扔回井里去。”

老周不敢吭声,捏着鱼尾巴扔进井里。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老高。

陈知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哗啦水响。回头一看,那鱼又从井里跳出来了,这回比方才还精神,在月光底下翻了个身,鳞片亮得晃眼。

“渴死我了,渴死我了。”那鱼又说。

陈知县站住了。

他是个读书人,四书五经念得滚瓜烂熟,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会儿月光底下,一条鱼开口说话,这书上的道理就有点不够用了。

“你是何方妖物?”陈知县问。

那鱼在石板上翻了个个儿,嘴巴一张一合:“我不是妖物,我是这井里的住户。井底有泉眼通着太湖,我顺着水路来的。渴了,讨口水喝。”

陈知县低头看那口井,青石井圈,长满青苔,再寻常不过。

“井里有水,你下去喝就是,跳出来作甚?”

那鱼叹了口气——一条鱼叹气,这景象实在稀奇,陈知县看得眼睛都直了。

“井水是你家的,我下去喝,得跟你说一声。这是规矩。”

陈知县怔了怔,心想这鱼倒是个懂礼数的。当下吩咐老周打了一桶水,倒在井边的石槽里。

那鱼蹦进石槽,在水里打了个滚,身上的鳞片越发亮了。喝足了水,它从石槽里蹦出来,又趴回青石板上。

“多谢。”它说,“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在井沿上敲三下。”

说完,扑通一声跳回井里,没了动静。

陈知县站了半宿,直到月亮偏西才回屋。

这事陈知县没往外说,只当是撞了邪。可没过几天,县衙里就出了怪事。

先是厨房的米缸,头天晚上还满着,第二天一早见了底。老周以为是遭了贼,可米缸盖得好好的,地上也没有脚印。再往后,油盐酱醋隔三差五就少,灶台上的剩饭剩菜,夜里放那,早起就没了。

老周疑心是那条鱼作怪,半夜躲在厨房门后头守着。守到三更天,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探头一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湿漉漉一串水印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灶台。灶台上趴着个东西,黑乎乎的,正扒拉着碗里的剩菜。

老周抄起烧火棍就要打,那东西回过头来——一张人脸,鱼的身子,两只眼睛鼓得溜圆,腮帮子一开一合。

“别打别打,是我。”那东西说,“井里那位。”

老周的烧火棍举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你、你出来偷吃的?”

“不是偷,是借。”那东西从灶台上滑下来,在地上盘成一团,“井里东西少,吃不饱。你们衙门伙食好,我来蹭两口。放心,不白吃你们的。”

老周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反正从那以后,厨房里的吃食照旧少,可也没出过别的乱子。有时候剩菜特意多留点,第二天准保干干净净,连碗都给你刷了。

陈知县知道这事,也没说什么。心说井里住着这么一位,好歹是个邻居,井水又没坏,随它去吧。

转眼到了秋天。

这年秋天,归安县出了桩命案。

北门外的张家庄,死了个寡妇。寡妇姓刘,三十出头,守寡三年,跟公婆住一块儿。那天早起,婆婆叫她吃饭,喊了几声没人应,推门一看,人躺在床上,已经硬了。

起初当是病死的,请了仵作来看。仵作翻了翻尸首,脸色变了,把陈知县拉到外头,压低声音说:“老爷,这妇人不是病死的,是让人糟蹋了,活活折腾死的。”

陈知县心里一惊,细细问起。仵作说,妇人下身肿胀,显然遭过污辱,身上还有多处掐痕,脖颈上有勒痕,是被捂住口鼻憋死的。

陈知县当下命人查访。可查来查去,没查出个名堂。刘寡妇的公公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婆婆嘴碎但没歹心,左邻右舍都说刘氏安分守己,从没见跟哪个男人来往。

案子拖了半个月,一点头绪没有。

陈知县愁得吃不下饭。这天夜里睡不着,在院子里转悠,转到井边,忽然想起那条鱼的话——“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在井沿上敲三下”。

他在井沿上敲了三下。

井水翻涌,哗啦一声响,那条黑鱼跳了出来,这回比上回大了不少,足有二尺来长。

“老爷找我何事?”

陈知县把案子说了。那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爷等我三天。”

说完跳回井里,没了动静。

三天后的夜里,陈知县又在井沿上敲了三下。

这回跳上来的不是鱼,是一个黑脸汉子,穿着黑布短褐,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两只眼睛又圆又亮,像鱼似的。他冲陈知县拱了拱手,开口说话,声音还是那条鱼的声音。

“老爷,我替你查明白了。”

陈知县请他坐下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