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狐狸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带着一撮红毛,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幽幽地看着他。
赵老歪这人胆子大,又贪心,想着狐狸皮能卖个好价钱,就蹑手蹑脚地摸了过去。可还没等他靠近,那只狐狸忽然开口说了话:“赵老歪,你坏事做尽,今日撞在我手里,算是你的报应。”
赵老歪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尿了一裤子。那只狐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草丛里,消失不见了。
赵老歪连滚带爬地跑回村里,逢人就说自己见了狐仙。村里人都笑话他,说他肯定是偷玉米偷多了,心虚眼花了。可当天晚上,赵老歪就发了高烧,烧得满嘴胡话,说什么“狐仙饶命”“我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话。
他媳妇急得团团转,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说是受了惊吓,开了几服药,可吃下去一点用都没有。赵老歪烧了三天三夜,烧得人都脱了相,眼看就要不行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赵老歪这是冲撞了狐仙,得请人来看看。可柳家屯这小地方,哪有什么会看事的人?正着急的时候,村东头的李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你们还记得不?”李婶子压低了声音说,“上个月,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柳怀青那小子家门口站着个女人,穿得漂漂亮亮的,可那模样不像是咱们村的。我当时还纳闷呢,这穷秀才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体面的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有人问。
李婶子撇了撇嘴:“我的意思是,说不定那柳怀青跟狐仙有什么瓜葛。你们想啊,他一个穷秀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最近怎么忽然有钱买纸买墨了?我昨儿个还看见他桌上搁着一刀好纸呢,那纸可不便宜。”
这话一传开,村里人的目光就都投向了柳怀青。
当天下午,赵老歪的媳妇带着几个婆娘找上门来,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柳怀青面前,哭天抹泪地求他救命。
“柳秀才,柳相公,您行行好,救救我家老歪吧!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到底是一条命啊!您要是跟那狐仙说得上话,就替他说两句好话,饶了他这一回吧!”
柳怀青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嫂子快起来,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跟什么狐仙说得上话?你们别听人瞎说。”
可那几个婆娘不依不饶,跪在地上不起来,一口一个“柳秀才救命”。柳怀青被缠得没办法,又想到自己确实在替胡三娘抄经,说不定那只白狐跟胡三娘有什么关系。他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我也不敢保证什么。我替你们烧炷香,念念经,试试看吧。”
他回到屋里,把那碗清水端出来,又从灶台里掏了一把草木灰,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香案。他点了一炷香,对着香案拜了三拜,心里头默默念道:“胡三娘啊胡三娘,你要是听见了,就高抬贵手,饶了赵老歪这一回。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也罪不至死。你要是给我面子,我日后抄经的时候多替你念几遍佛号。”
说完,他把那炷香插在地上,又念了几遍《心经》,然后让赵老歪的媳妇回家等着。
说来也怪,当天晚上,赵老歪的烧就退了。第二天早上,他就能下床了,只是人瘦了一圈,精神头也不太好,见了谁都躲着走。从那以后,赵老歪再也不敢偷东西了,老老实实地种地干活,后来居然还成了村里有名的老实人。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人人都说柳怀青有本事,能通鬼神。有几个胆子大的,晚上偷偷跑到柳怀青家窗户底下听墙根,可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里头翻书的沙沙声和毛笔落在纸上的嗒嗒声。
从那以后,村里人对柳怀青的态度也变了。以前大家看他是个穷秀才,虽然同情,但多少有点瞧不起。现在不一样了,大家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王屠户送猪下水的时候还多搭了一根骨头,笑着说:“兄弟,你将来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哥。”
柳怀青哭笑不得,但也不好解释什么,只能闷头继续抄他的经。
六、忏悔文
四十九天的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柳怀青抄完了最后一遍《金刚经》,厚厚的一摞纸,摞起来有一寸多高。他又另拿了一张纸,认认真真地写起了《忏悔文》。
这《忏悔文》是他自己写的,没有照着什么范本抄。他想了一整夜,回想胡三娘那晚说的每一句话,揣摩她心里的悔意和苦楚,然后用最朴实的文字,替她写下了这样一篇文字:
“弟子胡三娘,长白山中一狐耳,修行五百载,本欲证道,奈何一念之差,动了凡心,坠入情网,与沈孝贤结为夫妇。人妖殊途,本不该为,弟子明知故犯,此一错也。”
“既为夫妇,当守妇道,助夫立业,本无可厚非。然弟子以法术干预人事,替沈孝贤压下人命重案,致使无辜者含冤而死,天理难容,此二错也。”
“沈孝贤罢官下狱,弟子虽有救夫之心,却未能劝其向善、悔过自新,反倒纵容其怨天尤人,迁怒于弟子,致使他临终之际,心中无一丝善念,含恨而终,此三错也。”
“三错在身,罪孽深重,弟子甘受冥府之罚,三百年来无一日不悔,无一日不痛。今有柳家屯柳怀青,心存善念,仗义相助,替弟子抄经诵佛,功德回向。弟子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惟愿以此功德,消弟子之罪孽,洗弟子之业障。来世若能投胎为人,定当积德行善,广结善缘,以赎前愆。若有机缘,当报答柳相公之恩德,不负今日之善举。”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写完最后一个字,柳怀青放下笔,把《忏悔文》和四十九卷《金刚经》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正当中天,又圆又亮,跟胡三娘第一次来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他知道,时候到了。
柳怀青抱着那一摞经文走到院子里,在枣树下画了一个圈,把经文放在圈里。他找了一块火石,打了半天才打着火,火苗舔上纸角,慢慢地烧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他蹲在火堆旁边,嘴里一遍一遍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每念一遍,就在心里默念一遍胡三娘的名字。
纸灰被热气卷起来,飘飘悠悠地往上升,在月光底下打着旋儿,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柳怀青抬头看着那些纸灰,忽然发现它们并没有随风散开,而是一路往天上飘去,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融进了月光里,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又像水流过石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清楚楚地响在他耳边:
“柳相公,大恩不言谢。三娘去了。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了。保重。”
柳怀青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可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堆纸灰还在微微地冒着青烟,一阵风吹过来,灰烬散开,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为胡三娘,还是为自己,还是为了这世上所有不得圆满的人和事。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偏西,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才慢慢地走回屋里,关上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七、柳家屯的新举人
日子还得照常过。
经文烧了之后,柳怀青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他还是那个穷秀才,还是住在那三间土坯房里,还是吃着王屠户送的猪下水。只是他心里头踏实了许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该做的事,至于有没有回报,他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乡试的日子快到了。柳怀青又开始发愁盘缠的事——他虽然攒了胡三娘给的那五两银子,但买纸买墨花了不少,剩下的也只够吃几个月的饭,哪里够进京的路费?
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红木箱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他在村口打听柳怀青的住处,村民们指了路,他就径直找上门来。
柳怀青开门一看,愣住了:“先生找谁?”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拱手道:“敢问是柳怀青柳相公?”
“正是。”
那人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红木箱子往柳怀青手里一塞:“这是有人托我送给您的。您收好。”
柳怀青莫名其妙,打开箱子一看——满满一箱子的银子,白花花的,少说也有二百两。他吓得差点把箱子摔在地上:“这……这是谁送的?”
那人微微一笑:“托我送东西的人说了,不让提她的名字。只说了一句——‘长白山的旧相识,谢相公当年的恩情’。”
说完,那人转身就走,柳怀青追出去想拦,可那人走得极快,一眨眼就拐过了村口的老槐树,不见了踪影。柳怀青追到老槐树底下,左右张望,哪里还有人影?只有一只白狐狸蹲在树下,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巧地跳进草丛里,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柳怀青站在树下,手里攥着那个红木箱子,忽然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年秋天,柳怀青带着那箱银子进了京,参加了乡试。三场考下来,他觉得自己发挥得还算不错,但也没敢抱太大的希望——毕竟考了三回都落了,这一回能有多大的把握?
可放榜那天,他挤在人群里,从头找到尾,终于在第三十七名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柳怀青,直隶柳家屯人,第三十七名举人。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兄弟,中了没有?”
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声音发颤:“中了。”
“中了就中了,哭什么?”
柳怀青伸手一摸,果然满脸都是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他想起了死去的爹娘,想起了那些年吃过的杂面饼子,想起了王屠户送的猪下水,想起了那个月圆之夜站在门口的胡三娘。
他擦了擦眼泪,对着天空深深地鞠了一躬。
八、尾声
中了举人之后,柳怀青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县太爷亲自来柳家屯拜访,送了一块“文魁”的匾额,挂在堂屋的正当中。村里人敲锣打鼓地庆贺了好几天,王屠户杀了一口猪,请全村人吃了一顿流水席。
柳怀青后来进京参加会试,虽然没有中进士,但凭着举人的功名,在县学里谋了个教谕的差事,算是端上了铁饭碗。他娶了一个本分的农家姑娘,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平稳稳。
每年中秋节的晚上,他都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桌上放一碗清水、一炷香,对着月亮拜一拜。他从来不跟别人说这是拜什么,有人问起来,他就说是拜月亮。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拜的不是月亮。
有一年中秋,他的小儿子问他:“爹,你每年都拜,到底拜的是谁啊?”
柳怀青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说:“拜一个远方的朋友。一个帮过爹的朋友。”
“那她长什么样?”
柳怀青想了想,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柳眉杏眼,眉宇含愁,好看得不像真人。
“很好看,”他说,“很好看很好看。”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头,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褙子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冲他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里头,没有忧愁,没有哀怨,只有满满的安宁和欢喜。
她也投胎了吧,柳怀青在梦里想,这一世,她应该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不用再受苦了。
他站在雾气里,也笑了。
后来,柳怀青活到了七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把儿女叫到床前,叮嘱了一句话:
“我死后,在我坟前种一棵枣树。歪脖子的那种。”
儿女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种歪脖子枣树。但老爹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就照办了。
柳怀青下葬那天,有人看见一只白狐狸蹲在新坟旁边,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天。天黑之后,它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月亮很圆,很亮。
就跟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