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掌柜夜遇邪祟
话说清朝乾隆年间,直隶河间府有个叫王家集的大镇子,镇子东头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世代开着棺材铺,招牌唤作“长生居”。
这陈家的老掌柜名叫陈守义,六十出头,一辈子跟死人打交道,面相长得倒比同龄人年轻——用他自己的话说:“天天闻着那柏木棺材板的味儿,虫子都不咬我,何况阎王爷?”
陈守义有个独子叫陈福来,三十岁了,人老实得有些窝囊,成日里只会刨木头、刷桐油、打棺材钉子。陈守义常骂他:“老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给你取错了名——福来福来,福没来,笨先来。”
长生居的铺面不大,前店后院,前头摆着几口做好的棺材样货,后头是作坊兼住宅。铺子后墙挨着的,是一片乱葬岗子,叫“乱坟窝子”。这片乱葬岗少说也有百十年了,早年闹瘟疫、遭饥荒时死的人,没钱买地,都往这里一扔,草草埋了了事。天长日久,坟头摞坟头,雨季一来,时不时就有白骨头被雨水冲出来,野狗叼着胳膊腿儿在镇子里跑,吓得小孩儿夜里都不敢哭。
可陈守义不怕,非但不怕,他还指着这片乱坟窝子发了不少财——不是发死人财,是发活人财。
怎么说呢?这地方邪,附近几个村子但凡有人得了怪病、撞了邪祟、家里闹鬼,都来找陈守义。他不是道士,不会画符,也不会念咒,但他有一门祖传的手艺——他会“问棺”。
所谓“问棺”,就是把来人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压在铺子里那口老棺材底下,过一夜,第二天打开来看,纸上的字迹要是变了颜色、变了形状,就能断出来是哪儿出了问题。这门手艺传了几代,真假且不说,镇上的人信他,逢年过节都给他送几个鸡蛋、拎半刀肉,陈守义的日子倒也过得滋润。
这一年深秋,天冷得早,十月里就刮起了西北风,刮得乱坟窝子里的枯树枝子呜呜作响,跟人哭似的。
这天晚上,陈守义在铺子里喝了两盅高粱烧,正歪在躺椅上打盹儿,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梆、梆、梆。”
三声,不紧不慢,力道不大不小,听着像是正常人敲门。
陈守义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戌时三刻,也就是晚上八点来钟。这个时辰有人敲门不稀奇,但稀奇的是,他刚才没听见脚步声。
镇子里的人来他这儿,从街口到铺子门口,少说也有二三十步,青石板路,踩上去总有动静。可方才,一点动静没有,那三声敲门声就像是凭空在门上响起来的。
陈守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是个跟棺材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稳得住。他慢吞吞地起身,拿过柜台上那盏煤油灯,走到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呀?”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个声音答道:“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声音沙沙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干草,听着让人不太舒服,但倒也算客气。
陈守义犹豫了一下,把门闩拔开,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这人五十来岁的模样,瘦高个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料子看不出来是绸还是布,脏兮兮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两颊深深地凹下去,眼窝也凹下去,一双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两颗烧红了的炭按进了眼眶里。
陈守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先是一松——活人,有影子,地上那道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再一打量,心里又是一紧——这大秋天的,夜风已经凉得扎骨头了,这人身上那件长衫薄得透光,他却一点都不哆嗦,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跟栽在地里的一根木桩子似的。
“客从哪儿来?”陈守义问。
那人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说:“从南边来,往北边去,路过贵镇,天色晚了,想讨碗水喝,歇歇脚就走。”
陈守义听他说话,虽然声音沙哑,但言辞倒是有条有理,不像是疯癫之人。他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西北风刮得正紧,心一软,就让开了身子:“进来吧,我给你倒碗热水。”
那人迈步进了铺子。
他一进来,陈守义就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老房子地窖里那种阴凉、干燥、带着土腥气的味道。这股味道很淡,但陈守义的鼻子灵,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人让到桌前坐下,转身去后头灶上倒了碗热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那人双手捧起碗,低头喝水。陈守义站在一旁,借着灯光仔细看他——
这一看,看出了几处不对劲。
第一,这人的手指头太长、太细了,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盖的颜色发青,不是活人那种粉红色。
第二,他喝水的时候,喉结动得很慢,一碗水喝了大半,喉结只动了三四下,像是水不是咽下去的,而是倒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陈守义注意到,这人坐下之后,他身下的那把椅子,四条腿稳稳当当地戳在地上,但椅面上,他的长衫后摆,是铺开的。活人坐下,衣服后摆会压在屁股底下,不会铺开。只有一种东西坐下的时候,衣服是铺开的——
没有屁股的东西。
陈守义的后脊梁“唰”地凉了半截,但他面上没露出来。他干了四十年的棺材铺,什么邪性的事儿没见过?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慌,更不能点破。点破了,人脸上挂不住,鬼脸上也挂不住,撕破脸皮,谁都不好收场。
他退后两步,顺手从柜台上把那盏煤油灯端起来,放在离那人更近的地方——灯亮了,影子还在,地上那道影子老老实实地趴着。陈守义稍微松了口气:有影子,就不是鬼。但不是鬼,又是什么呢?
那人喝完了水,把碗放下,抬头看着陈守义,忽然说了一句:“掌柜的,你这铺子里,有口好棺材。”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守义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人看的是铺子正当中摆着的那口老棺材。
这口棺材是陈家的“镇铺之宝”,据说是陈守义的太爷爷那辈做的,用的是整块的金丝楠木,棺盖和棺身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全是榫卯结构。棺材外面刷了四十九道大漆,黑中透红,亮得能照见人影。这口棺材从来不出售,就摆在铺子里,一是当样品,二是用来“问棺”做法事用的。
陈守义心中警铃大作,但嘴上还是客气地说:“客官好眼力,那口棺材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卖的。”
那人又笑了笑,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口牙——牙齿倒是整齐,但牙龈的颜色发黑,像是淤了血。
“不卖?”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沙哑似乎淡了一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可惜了。我赶了很远的路,就是为了找一口好棺材。”
陈守义心里越来越毛了。哪有正常人赶很远的路,就为了找一口棺材的?
他强笑着说:“客官说笑了,您看着气色,且活呢,要棺材做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叹得极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凉风,把煤油灯的火焰吹得晃了三晃。
“掌柜的,”他说,“我也不瞒你。我不是人。”
陈守义手一抖,差点把灯掉地上。
那人抬起手,慢慢地解开了长衫的领口——领口像是干涸的河床。更骇人的是,他的脖子侧面,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黑洞洞的,边缘整齐,能看到里面干瘪发黑的组织。
“我死了三年了,”那人平静地说,“埋在南边三十里外的柳沟村后山上。棺材不好,是薄皮的杨木,三年就烂透了,土进了棺材,压在身上,硌得慌。我想换一口好棺材,住着舒坦。”
陈守义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了。
他不是没跟死人打过交道,但那些死人要么躺在棺材里不会动,要么是别人嘴里说的“闹鬼”,他亲眼看见的、能说话能喝水的死人,这还是头一回。
但他毕竟是个老江湖,深吸了几口气,把翻涌的恐惧压了下去,哆哆嗦嗦地说:“那……那您老人家……是想买棺材?”
“买?”那人笑了,这次笑得露出了更多的牙齿,牙龈上的黑色更重了,“掌柜的,我是死人,死人不用买。死人用东西,靠的是——拿。”
最后那个“拿”字一出口,铺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陈守义眼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那人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那口金丝楠木棺材走过去。他的步子很奇怪,膝盖不打弯,像是两根木棍子在往前戳,但速度不慢。他走到棺材跟前,伸出那双细长发青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棺盖上的漆面,动作温柔得像是摸一个情人的脸。
“好木头,”他喃喃地说,“好漆,好手艺……住在这里头,肯定舒坦。”
陈守义这时候要是还不拦,那他这四十年的棺材铺就算白开了。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大声说:“客官——不,这位……这位……您听我说,这口棺材是我陈家的命根子,您要是拿走了,我这铺子就开不下去了。您要棺材,我给您现做一口,用最好的柏木,三寸厚的板子,刷最好的漆,您看行不行?”
那人回过头来,炭火似的眼睛盯着陈守义,盯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陈守义的心彻底凉了——
“我等不了。我今晚就要。”
二、老掌柜夜半寻保家仙
陈守义知道,跟这东西讲道理是讲不通了。他嘴上敷衍着,说“好好好,您先坐着,我去后院给您拿壶酒,咱们边喝边商量”,一边说一边往后院退。
那人倒也没拦他,就站在那口棺材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陈守义退到后院,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撒腿就跑——不是往前门跑,而是往后院墙根跑。
后院的墙根底下,搭着一个小棚子,棚子里供着一位“胡家太爷”。
这是陈守义的奶奶当年从关东带回来的规矩。陈家的祖上原本是山东人,后来闯关东到了东北,在那边待了两代,学来了供保家仙的习俗。后来又从关东迁回关内,在河间府落了脚,但这供保家仙的规矩一直没断。陈守义家供的是胡家——也就是狐狸。
棚子不大,里头摆着一个木头牌位,上头写着“胡家太爷之位”,前面供着三个白面馒头、一碟红糖、一盅白酒。牌位后面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个老头儿的像,长眉毛、长胡子,笑眯眯的,看着和蔼可亲。
陈守义扑通一声跪在棚子前头,磕了三个响头,脑门子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
“胡家太爷,胡家太爷,”他压着嗓子念叨,“您老人家可听见了?前头来了个东西,看着像人,不是人,要抢我那口棺材。那口棺材是我太爷爷留下的,不能给啊。您老人家要是方便,帮帮忙,把那东西撵走。改日我给您上三牲,供一只整鸡、一条活鱼、一块刀头肉!”
他念叨完了,竖起耳朵听——没动静。
棚子里安安静静的,煤油灯照着胡家太爷的画像,老头儿还是笑眯眯的,看不出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陈守义又磕了三个头,正要再念叨一遍,忽然听见前头传来“嘎吱”一声——那是棺材铺前门被打开的声音。
他吃了一惊,赶紧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前院和后院之间的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东西已经不在铺子里了。
铺子的前门大敞着,西北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一摞黄纸吹得满地乱飞。那口金丝楠木棺材还好端端地摆在原处,棺盖没有动过的痕迹。
陈守义等了半天,确认那东西确实走了,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进铺子。他先把前门关上、闩好,然后围着那口棺材转了三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问题,棺材好好的,连个划痕都没有。
“走了?”他自言自语,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这一夜,他没敢回屋睡觉,搬了把椅子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锉棺材钉的锤子,瞪着眼睛守了一宿。
天亮之后,陈福来从后院过来,看见他爹红着眼睛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锤子,吓了一跳:“爹,您这是咋了?一夜没睡?”
陈守义摆摆手,没跟儿子说实话。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胆小,要是告诉他昨晚有个死人来过,能把他吓得三天不敢进铺子。
“没事,睡不着,起来赶了点活儿。”陈守义打了个哈欠,把锤子放下,去后头洗了把脸。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那东西说“今晚就要”,但昨晚不是没拿走吗?可能是改了主意,也可能是被胡家太爷吓跑了。
但他想错了。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辰,同样的三声敲门声——“梆、梆、梆。”
这次陈守义连门都没开,隔着门板说:“铺子打烊了,客官明儿再来吧。”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掌柜的,我今晚还是要那口棺材。”
陈守义咬着牙说:“不卖。”
外头又沉默了。然后,陈守义听见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门闩在动。
那根铁门闩,有筷子粗细,插在铁扣里,结结实实的。但陈守义清清楚楚地看见,门闩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滑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它。
“咔嗒”一声,门闩滑到了头,门开了。
那东西还是昨晚那副模样,灰扑扑的长衫,凹陷的脸颊,炭火似的眼睛。他迈步走进来,这次连招呼都没打,径直朝那口棺材走去。
陈守义这回是真急了。他一把抄起柜台上那把锤子,挡在棺材前面,大声喝道:“你站住!我告诉你,我家里供着胡家太爷,你要是敢乱来,太爷饶不了你!”
那东西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看了看陈守义,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忽然笑了。
“胡家太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掌柜的,你那个胡家太爷,我昨晚就看见了。”
陈守义一愣:“你看见了?”
“当然看见了,”那东西说,“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蹲在墙根底下,啃你供的那个馒头。我跟他打了个照面,他看了我一眼,把馒头揣袖子里就走了。”
陈守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那东西继续说:“掌柜的,你这个胡家太爷,道行不够。他是刚修成人形的小狐仙,连尾巴都还没藏干净呢,你信不信他后头还拖着一条大尾巴?他管不了我的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陈守义手里的锤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信了。因为他供的那个胡家太爷,画像上确实看不出来,但他奶奶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咱家这个胡家太爷,是刚请来的,道行浅,小事能管,大事别指望。
那东西见他不说话了,便绕过他,走到棺材跟前,伸手去掀棺盖。
陈守义急了,扑上去按住棺盖,大声说:“不行!你不能拿走!你要棺材,我给你做新的,你要钱,我家里还有几十两银子,都给你,你别动这口棺材!”
那东西的手停在棺盖上,转过头来,看着陈守义。
这一看,陈守义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被那两只炭火似的眼睛吸进去了。
“掌柜的,”那东西说,“我不要钱。我只要这口棺材。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口棺材不可吗?”
陈守义摇头。
那东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棺盖上的手,那双手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青紫、更加干枯。
“我活着的时候,”他说,“是个木匠。”
三、木匠李四的生前事
这死人的名字,叫李四。
当然,这是他自己说的。至于真名叫什么,活着的时候是哪里人,他没细说,陈守义也没敢细问。但那天晚上,他大概讲了自己的故事。
李四是河南彰德府人,从小跟着父亲学木匠手艺,尤其是做棺材的手艺,在那一带算是数得着的。他做的棺材,板子厚、榫卯紧、漆面亮,方圆百里的人家,但凡有点家底的,死了人都要请李四来做一口棺材。
可李四这个人,手艺虽好,心眼儿却窄——不是小心眼儿的窄,是贪心的窄。
他做棺材,工钱是按天算的,但他总想在材料上再捞一笔。主家买了木头来,他做一口棺材,明明能用六块板子的,他非要用五块,省下来一块板子偷偷卖掉。漆也是,主家买了三斤漆,他只用两斤,剩下一斤兑了桐油刷上去,外行人看不出来,但棺材埋到土里,三五年就烂了。
这事儿他干了一辈子,也没出过事。主家不懂行,棺材埋进土里,烂不烂的,死人也不会爬出来找他算账。
但有一年,他接了一个活儿——当地一个姓周的大户人家,死了老爷子,要请李四做一口最好的棺材。周家不差钱,买了上好的柏木,买了最好的大漆,工钱也给得足足的,只要求一条:棺材要做三寸厚的板子,刷七道漆,棺内壁还要用丝绸裱一层。
李四满口答应,但做起活儿来,老毛病又犯了。
他用了两寸半的板子,省了半寸;刷了五道漆,省了两道;丝绸倒是裱了,但用的是最便宜的绢,而不是周家给的上等绸缎。省下来的材料,他转手卖了,赚了十几两银子。
棺材做好之后,周家来验货。周家的老管家是个内行,拿尺子一量板子——不对,说好的三寸,怎么只有两寸半?再一看漆面——五道漆和七道漆的光泽度不一样,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家大怒,把李四叫来对质。李四死活不承认,说他做的棺材就是三寸板、七道漆,是周家的尺子不准、眼神不好。
周家告了官,县令派人来验。验的结果,确实是偷工减料了。县令判李四退还全部工钱,另罚二十两银子赔给周家。
李四不服,上诉到府里。府里的知府跟周家有交情,不但维持原判,还加了二十大板。
李四挨了板子,回去之后越想越气,不是气自己偷工减料不对,而是气周家“仗势欺人”、气县令“狗眼看人低”、气知府“官官相护”。他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病不起,拖了半年,死了。
死之前,他给家里人留了话:“我这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做棺材。可到头来,我自己连一口好棺材都落不着。你们别给我用好棺材,就用最薄的杨木板子,钉个匣子把我装进去就行。我活着的时候没脸用好棺材,死了也没脸用。”
家里人以为他说的是气话,也没当回事。他死了之后,家里穷得叮当响,确实也买不起好棺材,就用薄杨木板子钉了一口,把他埋在了村后山上。
埋下去之后,李四的魂魄没散。
他活着的时候执念太重——贪了一辈子,临死还在耿耿于怀。这股执念加上怨气,让他的尸体没有正常腐烂,而是慢慢地变成了一样东西——
旱魃。
旱魃,是僵尸的一种,但不是那种蹦蹦跳跳、伸直胳膊掐人的普通僵尸。旱魃有灵智,能说话,能思考,甚至能模仿活人的行为和语气。它比普通僵尸厉害得多,因为它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执念”——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可动摇的执念。
李四的执念就是——棺材。
他生前给别人做了无数的棺材,偷了无数的材料,赚了昧心钱。他死后躺在薄杨木的烂棺材里,土渗进来,虫子钻进来,硌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他开始想:要是有一口好棺材就好了,金丝楠木的,三寸厚的板子,四十九道大漆,棺内壁裱着上等丝绸——就像他当年给周家做的那口棺材一样,只不过那口棺材他没做好,偷了工减了料……
不不,他想要的那口棺材,要比周家的更好。要最好的木头,最好的漆,最好的手艺——就像陈家铺子里那口金丝楠木的老棺材。
他不知道陈家铺子里有这口棺材,但他“感应”到了。死人对于棺材有一种活人无法理解的感觉,就像饿了一百年的野狗能闻到十里之外的肉香。李四在柳沟村后山的烂棺材里躺了三年,忽然有一天,他闻到了一股味道——金丝楠木的香味,大漆的亮光,榫卯结构的严丝合缝——那是他生前梦寐以求的、但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做出来过的一口好棺材。
他坐起来了。
土从他身上簌簌地落下来,烂棺材板子被他挣开了。他活动了一下三年没有动过的关节,发出了“咔吧咔吧”的响声,像是一串鞭炮在他身体里面炸开。
然后他朝着王家集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
四、搬救兵
李四的故事讲完了,陈守义也听傻了。
他蹲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那把锤子,锤子柄上全是汗。他抬头看着李四——这东西站在他面前,灰扑扑的长衫,凹陷的脸颊,炭火似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讲出这么有条有理的故事的东西。但李四偏偏讲了,讲得清清楚楚,甚至带着几分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