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2章 棺中金(2 / 2)

陈守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李……李师傅,您的事,我听着也觉得可怜。但这口棺材,确实不能给您。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是我陈家的脸面。您要是拿走了,我陈家在王家集就抬不起头了。”

李四看着他,炭火似的眼睛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掌柜的,”他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平静

陈守义知道,靠自己是不行了。胡家太爷不管用,锤子更不管用——这东西连门闩都能隔空拨开,一锤子砸上去,怕是连人家的油皮都蹭不破。

他得搬救兵。

但这个救兵,不能是普通人。镇子上的王道士,只会画符驱鬼,画的符连耗子都吓不跑;土地庙的老庙祝,七十多岁了,连自己的拐棍都扶不稳当。找他们,等于肉包子打狗。

陈守义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城南五里外,刘各庄,有一个“柳二姑”。

柳二姑是个顶香看事的,也就是民间说的“神婆子”。她供的是“蟒仙”,据说是一条修行了三百多年的黑蟒蛇,道行深得很,方圆百里的邪祟,没有不怕她的。陈守义以前不信这些,觉得柳二姑就是个骗子,专门哄那些老太太的钱。但现在,胡家太爷靠不住了,李四站在面前了,他不得不信。

问题是,现在是半夜,他出不去。李四就站在棺材旁边,他要是敢迈出铺子的门,李四一伸手就能把他揪回来。

他正发愁的时候,李四忽然说话了:“掌柜的,你是不是想去找人?”

陈守义心里一惊,但嘴上不承认:“没有没有,我就是腿麻了,站起来活动活动。”

李四笑了,这次笑得很古怪,嘴角往上咧,但眼睛没动,看起来像是在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去吧,”李四说,“我不拦你。反正我今晚不走,就在这儿等着。你去找谁来都行,我倒要看看,谁能把我从这口棺材旁边赶走。”

陈守义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去?”

“去,”李四说,转身走到铺子角落,靠着墙根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我等你。天亮之前回来就行。”

陈守义二话不说,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深秋的夜风冷得扎骨头,陈守义只穿着一件夹袄,冻得牙齿直打架,但他不敢回去拿衣裳——怕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他顺着镇子里的青石板路一路往南跑,跑过了土地庙,跑过了石拱桥,跑过了那片柿子林,跑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刘各庄。

刘各庄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黑灯瞎火的,只有村东头一间屋子还亮着灯。陈守义知道那就是柳二姑的家——看事的人家,夜里亮灯是规矩,意思是“仙家在堂,有求必应”。

他跑到门口,也顾不上敲门了,直接拍着门板喊:“柳二姑!柳二姑!救命啊!”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柳二姑,而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红花棉袄,圆圆的脸,大眼睛,看着挺机灵。这是柳二姑的孙女,叫小凤。

小凤看了陈守义一眼,皱了皱鼻子:“陈掌柜?您这大半夜的,咋跑来了?出啥事了?”

陈守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奶奶呢?我有急事,十万火急!”

小凤朝屋里努了努嘴:“里头呢,正上香呢。您进来吧,小声点儿,别惊了仙家。”

陈守义跟着小凤进了屋。屋里点着好几盏油灯,烟气缭绕,供桌上摆着好几个牌位,最大的那个上头写着“蟒仙黑老太爷之位”。牌位前面供着一只整鸡、一条鲤鱼、一块猪肉,还有三杯白酒。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房梁

柳二姑坐在供桌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六十多岁的样子,干瘦干瘦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筷子,但一双眼睛又亮又利,跟老鹰似的。她穿着一件黑布褂子,头上包着一条黑头巾,手腕上戴着一串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珠子。

她看见陈守义进来,没说话,先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打完哈欠之后,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迷离、有些涣散,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小凤在旁边小声说:“仙家下来了,您有话就说吧。”

陈守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来了个死人,怎么要抢棺材,怎么赶都赶不走,胡家太爷怎么不管用,那死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一五一十全说了。

他说完之后,柳二姑——或者说,“蟒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柳二姑开口说话了,但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嘶嘶”的尾音,像是一条大蛇在吐信子。

“金丝楠木棺材……”蟒仙嘶嘶地说,“这东西的执念,全在这口棺材上。它生前贪了一辈子,偷工减料,昧了良心,死后躺在烂棺材里,受不了那个苦,所以要抢一口好的来补。”

陈守义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仙家,您老人家能不能帮帮忙,把它撵走?”

蟒仙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撵走容易,打死也容易。但这个东西,它不是普通的僵尸。它是旱魃。旱魃这种东西,打死了,怨气不散,还会再聚。今天打散它的形,明天它的魂又聚起来,换个地方,继续祸害人。要治它,得从根子上治。”

“根子上?怎么治?”

“它的执念是棺材。这口棺材,它不是非要不可,但它觉得自己‘应该’有一口好棺材。它生前给别人做了那么多棺材,偷了那么多料,它觉得自己亏了——它觉得自己应该得到补偿。你要是不给它棺材,它永远都不会走。你要是给了它棺材,它的执念就消了,它就能安安心心地躺在里头,该烂的烂,该化的化,魂归地府,重新投胎。”

陈守义急了:“那可不行!那是我太爷爷留下的棺材,不能给它!”

蟒仙嘶嘶地笑了:“谁说一定要给那口棺材?”

陈守义一愣。

蟒仙继续说:“它要的是‘一口好棺材’,不是非要你那口金丝楠木的。它之所以看上你那口棺材,是因为你那口棺材是最好的,它觉得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它。但你给它一口同样好的——甚至比那口还好的——它就不会再惦记你那口了。”

陈守义苦笑:“仙家,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上哪儿找一口比金丝楠木还好的棺材去?那是金丝楠木啊,整块的,现在你就是把河间府翻过来,也找不着第二块了。”

蟒仙嘶嘶地笑了几声,声音像是在磨刀。

“不用找,”它说,“你做。”

“我做?”

“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开棺材铺的。你做了一辈子棺材,你做不出来一口比金丝楠木还好的?”

陈守义想了想,摇了摇头:“手艺再好,材料不行也白搭。金丝楠木的料子,不是手艺能弥补的。”

蟒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陈守义摸不着头脑的话:“你家后院墙根底下,埋着一坛子桐油,对不对?”

陈守义一愣:“对,有。那是熬了三十年的老桐油,我太爷爷那时候熬的,一直埋在土里陈着,用来刷棺材的。但那只是桐油啊,又不是木头。”

蟒仙嘶嘶地说:“你去把那坛桐油挖出来。再去乱坟窝子里,找一棵歪脖子老槐树,那棵树三百多年了,树心已经空了,但树皮还活着。你把那棵槐树砍了,用槐木做一口棺材。做好了之后,用那坛老桐油里里外外刷七遍。刷完之后,你再看。”

陈守义满脸疑惑:“槐木?仙家,槐木不是好棺材料啊,槐木性软,容易招虫子,而且——”

“你不懂,”蟒仙打断了他,“那棵槐树,三百年来长在乱坟窝子里,根扎在死人骨头堆里,吸了三百年的阴气、怨气、地气。它的木头看起来是槐木,实际上已经不是普通的槐木了。它是一块‘阴木’。阴木做的棺材,对于死人来说,比金丝楠木还金贵——因为它跟死人‘亲’。金丝楠木是好木头,但它跟死人不亲,它是活人的宝贝,不是死人的。阴木不一样,阴木是死人的宝贝。你拿阴木做棺材,再刷上陈了三十年的老桐油——桐油能封住阴气,不让它散——这口棺材,比你那口金丝楠木的,强十倍。”

陈守义半信半疑,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天亮之前他得回去,要是拿不出一个让李四满意的说法,李四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咬了咬牙:“行,我听仙家的。”

五、槐木棺

陈守义从柳二姑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乱坟窝子。乱坟窝子就在他家铺子后面,但他很少白天进去——不是怕,是嫌晦气。可今天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乱坟窝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大大小小的坟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坟头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子和朽烂的骸骨。枯黄的野草长到膝盖高,草叶子上挂着露水,一脚踩下去,鞋子湿透。几只乌鸦蹲在枯树枝上,“啊啊”地叫,声音像是婴儿在哭。

陈守义在乱坟窝子里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这棵树确实够老。树身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但树心已经空了,从树根处裂开一个大口子,黑洞洞的,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树皮倒是活着,灰褐色的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看起来毛茸茸的。树冠歪向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永远直不起来。

陈守义围着树转了三圈,心里有些打鼓——这棵树长在乱坟窝子里,三百多年了,要说没成精,他都不信。但他想起蟒仙的话,咬了咬牙,回铺子里拿了斧头和锯子,又回到乱坟窝子,开始砍树。

说来也怪,这棵树看着老,但木头并不硬。斧头砍上去,声音闷闷的,不像砍木头,倒像砍棉花。锯子拉过去,锯末不是黄色的,而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跟他昨晚在李四身上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他砍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把树放倒了。他把树身锯成几段,一段一段地扛回铺子里。扛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槐木段子,在夕阳的照射下,表面会渗出一种灰白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是眼泪。等太阳落山了,液体又缩回去了,木头的表面变得干爽光滑。

他把木头搬进作坊,顾不上歇息,连夜开始做棺材。

陈守义做了四十年的棺材,手艺是没得说的。但这次做棺材,他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做棺材,木头是死的,任他刨、任他锯、任他凿,木头不会“反抗”。但这次,那槐木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刨子推过去,刨花卷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的声音,像是在叹气。凿子凿下去,木屑飞起来的时候,会有一股凉气从木头里冒出来,扑在脸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做到半夜的时候,忽然听见棺材板子里头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他吓得扔了凿子,退后三步,盯着那口还没成型的棺材看了半天。

声音响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慢慢停了。

陈守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干活。

他连着干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不是他不想睡,是他不敢睡——李四每天晚上都来,就坐在铺子角落里,闭着眼睛,一声不吭,等着他的棺材。陈守义要是不干活,李四就睁开眼睛看他一眼,那一眼看得他浑身发凉,比喝十碗薄荷水还提神。

到了第四天,棺材终于做成了。

这口棺材,用的是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木,板子三寸厚,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棺材的外形跟普通的棺材没什么两样,但颜色不对——不是普通木头的那种黄褐色,而是一种灰白色,像是被漂白过的骨头。刷上老桐油之后,颜色变深了,变成了深灰色,带着一层幽幽的光泽,不像是木头,倒像是某种矿石。

陈守义把棺材摆在铺子正当中,退后几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他不得不承认,这口棺材虽然材料古怪,但确实是一件好东西。那种灰白色的光泽,在灯光下看起来冷冷的、沉沉的,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详感——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池塘,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让人看了就想躺进去,再也不出来。

他打了个寒噤,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

李四那天晚上来了。

他一进门,就停住了。他那双炭火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槐木棺材,盯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他慢慢地走过去,伸出那双细长发青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棺盖。

他的手一碰到棺材,棺材表面那层灰白色的光泽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他的触摸。

李四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但他还是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像是要把棺材的味道深深地吸进身体里。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陈守义,说了一句:“掌柜的,这口棺材,比那口金丝楠木的好。”

陈守义心里的大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

“那您……满意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四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陈守义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弯下腰,朝陈守义鞠了一躬。

“掌柜的,”他说,“谢谢你。”

陈守义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别别别,您别客气,应该的,应该的。”

李四直起身,看着那口棺材,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掌柜的,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我躺进去之后,你能不能帮我把棺盖钉死?钉七颗钉子,每颗钉子都要砸三下——三、七、二十一,单数为阳,双数为阴。我要用阳气把阴气封在棺材里,这样我的执念才能彻底散掉。”

陈守义点了点头:“行,我给您钉。”

李四又看了看那口棺材,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僵硬的、古怪的,像是一张假面具。这次的笑,虽然他的脸还是那张干枯青紫的脸,但笑容里多了一丝释然、一丝安详,甚至有一丝——感激。

“掌柜的,”他说,“我这辈子,给别人做了无数棺材,偷了无数的料,昧了无数的良心。到头来,我自己躺的这口棺材,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用心给我做的。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陈守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四没有再说话。他走到棺材跟前,翻身躺了进去。

他的身体一接触到棺材底,棺材里立刻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了。那阵声音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消失了。与此同时,李四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他那灰扑扑的长衫,慢慢地变得平整、干净,像是被熨斗烫过了一样;他那凹陷的脸颊,慢慢地鼓起来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不再像骷髅了;他那青紫色的皮肤,颜色慢慢地变浅,变成了灰白色,跟棺材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平静,像是一个终于睡着了的人。

陈守义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拿起锤子和棺材钉,开始钉棺盖。

七颗钉子,每颗钉三下。锤子砸下去的声音,在深夜的棺材铺里回荡,“咚、咚、咚”,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像是一个人在慢吞吞地敲门。

钉到最后一颗钉子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棺材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掌柜的,我棺材底下,左脚边的位置,有一块活动的木头。你把那块木头撬开,里面有东西。”

陈守义一愣,停下了手里的锤子。他犹豫了一下,把棺盖撬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索——果然,在李四左脚边的位置,棺材底板上有一块小小的木块,看起来跟周围的木板严丝合缝,但用手一按,它就翘起来了。

他把木块拿开,

他把油布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锭银子,足足有二十两。

陈守义惊呆了。他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棺材里的李四——李四已经彻底不动了,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像一个婴儿。

他忽然明白了——这是李四当年偷工减料赚的那些昧心钱。他活着的时候舍不得花,死了也带不走,就一直藏在他生前给自己准备的那口薄杨木棺材里。后来他从棺材里爬出来,把这锭银子带在了身上——或者说,带在了自己的执念里。

现在,他把这锭银子留给了陈守义。

陈守义拿着那锭银子,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钱多——二十两银子他虽然在意,但也不至于激动成那样——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锭银子不是钱,而是一句话。

一句李四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错了。”

陈守义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把棺盖盖上,继续钉钉子。

七颗钉子,每颗三下,一下不少。

钉完之后,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用手指弹了弹棺盖——声音沉闷、厚实,没有一丝杂音。棺材封得很好。

他把铺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吹灭,只留下柜台上一盏小油灯,火苗调到最小,黄豆大的一点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然后他走到后院,在胡家太爷的棚子前头跪下,磕了三个头。

“胡家太爷,”他说,“对不住,前两天埋怨您道行浅,是我不懂事。您老人家别往心里去,改日我给您补上三牲。”

他起身回到屋里,躺到床上,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六、尾声

第二天早上,陈福来推开铺子的门,看见他爹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一锭银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刚看完一出大戏之后的恍惚。

“爹,”陈福来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陈守义回过神来,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福来,你去把后院那只大公鸡杀了,再买条活鱼、割块刀头肉,今儿个咱们给胡家太爷上三牲。”

陈福来一愣:“今儿个又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上啥三牲?”

陈守义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陈福来缩了缩脖子,赶紧去了。

陈守义站起身来,走到那口槐木棺材旁边,最后看了一眼。棺材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灰白色的光泽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温润,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千百年的老玉。

他知道,李四就躺在里面。或者说,李四曾经躺在里面。现在,李四已经不在了——执念散了,魂魄散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不会再动的躯壳,和一口他生前梦寐以求的好棺材。

陈守义找了几个人,把这口棺材抬到了乱坟窝子里,挖了个深坑,埋了下去。他没有立墓碑,只是在坟头种了一棵小槐树。

“你要棺材,我给你棺材,”他对着坟头说,“你要安生,我给你安生。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躺着吧,别再出来了。”

后来,每年清明,陈守义都会到乱坟窝子里给这座没有墓碑的坟烧几张纸。他烧纸的时候不念叨别的,就念叨一句话:

“李师傅,安生了吧?”

镇上的人觉得奇怪,问他在给谁烧纸。陈守义总是笑笑,说:“给一个木匠。”

至于那口金丝楠木的老棺材,陈守义没有卖,也没有再用。他把它搬到后院,用布盖起来,当成了传家宝。他给陈福来立了个规矩:这口棺材,只能看,不能用。等将来陈家的手艺传到了下一代、下下一代,等到有一天,陈家出了一个真正不贪不占、对得起每一块木头、每一寸手艺的传人,这口棺材才能拿出来用。

“用给谁?”陈福来问。

“用给活人看,”陈守义说,“让活人知道,什么东西该拿,什么东西不该拿。”

陈福来挠了挠头,没听懂,但也没敢再问。

后来这个故事在王家集一带传开了,越传越远,越传越玄乎。有人说陈守义那天晚上请的不是蟒仙,而是柳二姑自己装的;也有人说那棵老槐树根本就不是什么“阴木”,就是一棵普通的老槐树,是陈守义自己手艺好,做出来的棺材好看;还有人说李四那锭银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昧心钱,而是陈守义自己掏腰包贴的,为了把故事编圆了。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同意的——陈守义那口金丝楠木的老棺材,确实再也没有动过。它就在陈家后院盖着布,安安静静地躺了一百多年。据说,到了晚上,有时候能听见后院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子。但仔细听,又没了。

有人说那是风,有人说那是老鼠,还有人说是陈守义的魂儿在里头敲——他死了之后,也想要一口好棺材。

但陈福来——后来也当了老掌柜的陈福来——说都不是。

“那是我爹在里头数银子呢,”他笑眯眯地说,“他这辈子,就这点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