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栓的怪病
民国十九年,辽河边上有个叫柳河屯的村子,百十来户人家,靠种地打鱼过活。屯子东头住着一个叫李老栓的庄稼汉,五十出头,身子骨一向硬朗,能吃能睡,二百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
可这年刚入秋,李老栓突然就病倒了。
这病来得蹊跷——人不烧不疼,就是整天昏昏沉沉,跟丢了魂似的。早上还能端着碗喝两口苞米面粥,到了晌午就两眼发直,嘴里嘟嘟囔囔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他媳妇王氏吓坏了,找了屯子里会看事儿的马老太太来瞧。
马老太太是屯子里有名的“顶香”的,供的是东北保家仙,胡黄白柳灰五路仙家都占着,平日里谁家孩子吓着了、撞客着了,她烧道符、念叨几句就好使。
马老太太到了李老栓家,一进屋就皱了眉头。她绕着李老栓转了三圈,鼻子使劲嗅了嗅,说:“不对劲,这屋里有阴气,不是一般的阴,是官面上的。”
王氏吓得脸都白了:“啥官面上的?”
马老太太没搭腔,点了三炷香往香碗里一插。那烟直直地往上走,到了半空突然打个旋儿,跟有人用棍子搅了一下似的。马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说:
“老栓家的,你家男人不是撞了野鬼,是让冥府的人给盯上了。我刚才请了胡家太爷上来问,胡家太爷说,阴司那边点了老栓的名,过两天就要来人提他。”
王氏当时就哭出了声:“老太太,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马老太太摇摇头:“这不是我救不救的事儿。冥府拿人,那是阎王爷的旨意,我们顶香的仙家再大,也大不过阴曹地府的公文。我就是个出马仙,哪能跟阴司对着干?”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倒是问了一句,老栓到底犯了什么事。胡家太爷说,老栓的阳寿其实还没到,但那边有个案子缺个人证,要他去对质。”
“对质?对啥质?”
“这我就不知道了。胡家太爷只说,让老栓家这几天别关门,来的人要是好说好商量,就别顶撞,兴许还有转机。”
马老太太走后,王氏守着李老栓哭了一宿。李老栓时醒时睡,醒着的时候也知道自己怕是不行了,拉着王氏的手说:“他娘,我要是走了,你把东边那块地种好,别荒了,咱儿子明年娶媳妇还指着那块地的收成呢……”
话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二、夜半来客
第三天夜里,天阴沉沉的,月亮被云彩遮得严严实实。柳河屯的狗从傍晚就开始叫,叫到半夜也不消停,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听着瘆人。
王氏熬不住,趴在炕沿上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间,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的。脚步不重,但踩在地上沙沙响,像脚底下拖着什么东西。
王氏想抬头看,浑身跟压了块石板似的,动不了。她心里明白,这是被压住了——老辈人说,阴差来拿人的时候,活人的阳气会被压住,动弹不得,喊不出声。
她只听见外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两个人进了屋。屋里没点灯,但王氏余光能看见两团模模糊糊的黑影子,一个高,一个矮。
矮的那个先开口,声音尖细,像捏着嗓子说话:“就是这家,李老栓,柳河屯东头第三户,没错。”
高的那个没说话,好像在翻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矮的又说:“人在这儿呢,炕上躺着。行了,别磨蹭,上了锁链带走吧。”
这时,炕上的李老栓突然坐了起来。
王氏心里一惊——他男人已经昏了三天了,连翻身都翻不了,这会儿竟然直挺挺坐起来了。她拼命想动,还是一动不能动。
李老栓坐在炕上,声音飘忽忽的,不像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二位官差,我能不能问一句,带我去见谁?”
矮的那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李老栓说:“我不是要跑,我就是想问问,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怎么阳寿还没到就要走?你们阴司拿人,总得有个说法吧。”
高的那个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李老栓,不是我们要拿你,是有人点了你的名。你放心,到了那边,该问的问完,该对的对了,你要是没干亏心事,自然把你送回来。”
李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我跟你们走。不过我媳妇在边上,你们别吓着她。”
矮的笑了一声:“吓着她?她早就被压住了,啥也看不见、听不着。行了别废话,走吧。”
王氏感觉一股冷风从屋里刮过,炕上的李老栓“咕咚”一声又倒了回去,但她知道,倒回去的只是一具皮囊,她男人的魂,已经被带走了。
三、阴阳路
李老栓觉得自己飘飘忽忽地走在一条路上。
这条路他从来没见过——说宽不宽,说窄不窄,两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脚底下这条土路泛着灰白色,像冬天冻硬了的河面。路上不冷也不热,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潮气,从脚底下往上返,跟进了地窖似的。
两个阴差一前一后押着他。矮的那个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光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高的那个走在后面,李老栓能听见他腰上挂着的铁链子哗啦哗啦响。
走了一会儿,李老栓壮着胆子问:“二位官差,怎么称呼?”
矮的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叫我刘差就行,他姓赵,叫赵差。我们哥俩就是阴司跑腿的,不值当记名字。”
“刘差,赵差,”李老栓赶紧套近乎,“二位辛苦了,大半夜的还得跑这一趟。我家里也没啥好东西,等回头我回去了,给二位烧点纸钱……”
刘差“嗤”地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别来这套。我们干这行的,一年到头不知道提多少人,要是每个都许愿烧纸,我们哥俩早发财了。你留着你的纸钱吧,能不能回去还两说呢。”
李老栓心里一沉,又问:“那到底是谁要见我?总得有个名号吧?”
刘差没回答,赵差在后面闷声说了三个字:“牛头大王。”
李老栓一愣。他在柳河屯活了五十多年,听说过阎王爷、判官、牛头马面,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牛头大王”。他小声问:“这位牛头大王……是啥来头?”
刘差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古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不过我劝你一句,这位大王脾气怪,待会儿见了面,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别耍心眼,也别怕。你越怕他越瞧不上你。”
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片亮光。李老栓眯着眼看,像是个镇子,有房子有街,但跟他见过的镇子不一样——那些房子都没有窗户,光有门,门楣上挂着白纸糊的灯笼,风一吹,灯笼晃晃悠悠的。
刘差带着他穿过几条街,街上有人走动,但那些人走路都轻飘飘的,脚后跟不沾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直愣愣地往前走。李老栓心里明白,这些都是鬼。
走到镇子中间,有一座大院子,比周围的房子都气派。门口两根木柱子,上面挂着一块匾,李老栓不识字,不知道写的什么。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模样的鬼,一个拿着棍子,一个捧着簿子。
刘差上前说了几句,捧簿子的那个翻了翻,点点头,指了指里面。
李老栓被带进院子。院子很大,正对面是一间大堂,堂上挂着白布幔子,幔子后面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幔子前面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几本厚厚的册子,还有一把黑黝黝的铁尺。
刘差让李老栓在案前站好,自己退到了一边。赵差也解了腰上的铁链子,站在门口。
幔子后面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进耳朵里:“堂下站的,可是柳河屯李老栓?”
李老栓腿一软,“扑通”跪下了:“是、是我。”
“抬起头来。”
李老栓哆哆嗦嗦抬起头。幔子动了一下,后面的人走了出来。
李老栓一看,愣住了。
这位“牛头大王”,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牛头大王嘛,怎么也得是个牛头人身的怪物,跟庙里画的牛头马面似的。但眼前这个人——不,这个官——穿着一身黑绸子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带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一张方脸,皮肤黝黑,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厚厚的。头顶上没有角,但头发剃得极短,青虚虚的头皮,衬着那张黑脸,倒真有几分牛的意思。
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眼珠子往外鼓着,跟牛眼一模一样。那眼神不凶,但是特别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好像你心里想什么,他看一眼就全知道了。
李老栓看见这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认识这个人!
不,不对,不是“这个人”,是这个人的长相。他年轻的时候,屯子里有个杀牛的王大胆儿,就是这么一副相貌——黑脸、大眼、宽肩膀,活脱脱一个牛样子。王大胆儿杀了一辈子牛,后来得了急病死了,死了得有二十多年了。
李老栓心里“咯噔”一下:莫非这牛头大王,就是王大胆儿?
但他不敢说,只是低着头跪着。
四、牛头大王
牛头大王回到案后坐下,拿起桌上的册子翻了翻,说:“李老栓,你可知本官为何提你?”
李老栓摇头:“小的不知。”
牛头大王把那本册子扔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老栓低头一看,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他本来就不识字。但他看见册子上画着一些图,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画的画。有一幅图上画着一头牛,牛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刀。还有一幅图,画着一口锅,锅里面煮着什么东西。
他看不懂,又不敢说不懂,只好硬着头皮说:“大王,小的……不识字。”
牛头大王愣了一下,然后“嘿”了一声,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叹气:“倒是忘了,你不识字。”
他把册子收回去,合上,放在桌上,说:“那我问你,你年轻时在柳河屯,可曾做过一件亏心事?跟牛有关的。”
李老栓想了半天,说:“大王,小的年轻时给地主家扛活,确实喂过牛、放过牛,但没害过牛啊。小的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更别说杀牛了……”
“不是让你杀牛,”牛头大王打断他,“是另一件事。你好好想想,三十年前,柳河屯闹牛瘟那一年,你干了什么?”
李老栓身子一震。
三十年前……牛瘟……
他想起来了。
那年他二十出头,柳河屯闹了一场大牛瘟,屯子里的牛一头接一头地死。那时候牛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没牛就种不了地,种不了地就要饿肚子。地主家也急,让长工们把病牛和好牛隔开,但瘟病传得太快,根本挡不住。
有一天,地主家的一头老黄牛也染了瘟,躺在地上起不来了,嘴里直吐白沫。地主一看,说这牛不行了,让王大胆儿来把它宰了,好歹还能卖点肉。
王大胆儿就是后来的牛头大王,那时候他还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杀牛的手艺在十里八村都有名。他来了之后,看了看那头牛,说这牛确实是瘟了,肉不能吃,吃了要出人命。得找个地方深埋了。
地主不乐意,说埋了就亏了,好歹牛皮还能卖几个钱。王大胆儿拗不过地主,只好把牛杀了,剥了皮,肉扔到沟里埋了。
但那天晚上,李老栓做了一件事。
他半夜偷偷起来,摸到埋牛肉的地方,挖了几块肉出来,拿回家让他娘煮了吃。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娘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饿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他想,牛肉虽然是瘟牛身上的,但煮熟了兴许就没事了。总比饿死强。
他娘吃了那几块牛肉,第二天就开始发烧、拉肚子,拖了三天,死了。
李老栓跪在堂下,把这些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他已经是泪流满面:“大王,是我害死了我娘啊!我要是知道那肉有毒,打死我也不会给我娘吃。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娘,梦见她说饿……我知道我有罪,我对不起我娘……”
牛头大王听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