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分工明确:老郑负责加固棺材——他要在棺材盖上重新刻符,用墨斗弹线,把那东西重新封回去;刘二姑负责护法——她要在地上画符阵,防止那东西逃跑,也防止附近的“小角色”来捣乱;孙神婆负责“请仙”——她要请白老太太上身,用仙家的道行来压制那东西的本体。
三人先下了沟。沟底全是淤泥和碎石,踩上去“咕唧咕唧”的,一股子腥臭味儿直冲鼻子。老郑打头,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在沟底的淤泥里戳来戳去,寻找那口棺材的位置。
戳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铁棍忽然戳到了一个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是木头的声音。
“在这儿。”老郑低声说。
三人蹲下来,用手扒开淤泥。冰凉黏腻的泥浆糊了一手,那股子臭味更浓了,刘二姑忍不住干呕了一声。扒了大约半尺深的泥,一块青石板露了出来。石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刻的字——正是“泰山石敢当”五个字,只是被泥糊住了,看不太清楚。
老郑把石板上的泥仔细清理干净,用手摸了摸石板的边缘,说:“石板没裂,但是移位了——往这边歪了差不多两寸。桥基一松,石板跟着歪了,棺材盖就露了缝,里面的气就泄出来了。”
孙神婆问:“能修吗?”
老郑点头:“能。把石板归位,重新封棺材盖,再用墨斗弹一遍,应该能压住。不过——”他顿了顿,“我得打开棺材盖才能重新刻符。棺材盖一开,里面的东西就全露出来了。那个……”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棺材盖一打开,里面的僵尸就会直接面对他们。这是最危险的一步。
孙神婆深吸一口气,说:“开。白老太太说了,她在暗处看着,到时候会出手。我们只管做我们的事。”
三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老郑从背上取下斧头,把斧头柄夹在腋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凿子,在棺材盖的缝隙处比划了一下。他让刘二姑在周围画了一个圈——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大圆,圆圈里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圆圈外面又画了四个小圆,每个小圆里写了一个字——东边的写“甲”,南边的写“丙”,西边的写“庚”,北边的写“壬”。这是四象护阵,据说是龙虎山传下来的法门,能暂时隔绝内外的气息。
刘二姑画完符阵,又在四个方向各点了一盏油灯——用的是香油,灯芯是桃木芯做的。四盏灯一亮,符阵里顿时亮堂了不少,那股子腥臭气似乎也被压下去了一些。
孙神婆在符阵的正中央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始念咒。她念的什么,老郑和刘二姑都听不太清楚,只觉得那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唱歌又像说话,听着让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念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孙神婆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比那天在堂屋里抖得厉害得多。她的脸开始扭曲,五官挤在一起,又忽然舒展开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撕扯。她的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像人类的声音——
“来了。”
那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像是从千年雪山上传下来的风。老郑和刘二姑都知道,这不是孙神婆在说话——是白老太太上了她的身。
老郑不敢耽搁,抄起斧头和凿子,对准棺材盖的缝隙,用力撬了下去。
“嘎——”
棺材盖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股浓烈的黑气从缝隙里猛地涌了出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那黑气浓得像墨汁,在月光下翻滚、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刘二姑赶紧念起净水咒,把手里的神水往黑气上泼去。神水一碰到黑气,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把水泼到了烧红的铁板上,冒出一股白烟。黑气被神水冲散了一些,但很快又聚拢过来,比刚才更浓了。
老郑咬着牙,把棺材盖一点一点地撬开。每撬开一寸,黑气就涌出一股,恶臭就更浓一分。他憋着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青筋毕露,斧头和凿子在他手里像是长在了一起,动作精准而有力。
棺材盖终于被撬开了。
老郑往里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清朝初年的衣裳——一件灰蓝色的长袍,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身上。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子上积满了灰尘和蛛网。脸是灰黑色的,干瘪得像风干的果脯,皮肤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像一层薄纸。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已经干缩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牙齿倒是齐全,一颗不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最骇人的是,那东西的指甲——十根手指上,指甲长得吓人,又长又弯,像鹰爪一样,颜色是乌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淤泥和不知什么东西的碎屑。
那东西静静地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像一具普通的干尸。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普通的干尸——它在“养尸地”里养了七八十年,早已成了气候。
老郑定了定神,拿起凿子,准备在棺材盖上重新刻符。可他的凿子刚碰到棺材盖,那东西忽然动了——
它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像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抽搐。可这一下,把老郑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紧接着,那东西的嘴动了——它的下巴缓缓地、缓缓地往下沉,嘴越张越大,大到不像是人类的嘴能张开的程度。一股黑气从它嘴里涌出来,带着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呻吟:
“饿……啊……”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在符阵里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发疼。
刘二姑的脸色变得惨白,她飞快地从布包里掏出三道更厚的符,分别贴在棺材的三面,又举起桃木剑,对准那东西的胸口,厉声喝道: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镇!”
桃木剑的尖端亮起一道微弱的金光,那东西的身体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暂时没有动。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孙神婆——或者说,白老太太——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了颜色,瞳孔变成了竖着的,像狐狸的眼睛,发出幽幽的绿光。她开口说话,声音苍老而威严:
“这东西的道行,比我估算的还要深。它不是普通的养尸地养出来的——它生前被人下过咒。你们看它的额头——”
老郑壮着胆子探头一看,果然,那东西的额头正中,隐约有一个黑色的印记,像是什么符号,但被灰黑色的皮肤遮住了,看不太清楚。
“那是‘绝户咒’。”白老太太的声音冷冷的,“这东西生前得罪了人,被人下了咒,死后魂魄不得超生,困在尸体里,日积月累,怨气越来越重,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它不光是僵尸——它是‘咒尸’,比普通的僵尸凶十倍。”
老郑问:“那怎么办?”
白老太太沉吟片刻,说:“光靠封棺压不住了,它的怨气太重,迟早还会冲出来。唯一的办法,是把它的怨气化掉——让它‘吃饱’。”
“吃饱?”老郑和刘二姑同时一愣。
白老太太点了点头:“它喊‘饿’,不是肚子饿,是魂魄饿。它的魂魄被困在尸体里七八十年,怨气越来越重,就像一个人饿了七八十年,那种‘饿’已经不是食物能解决的——它要的是‘解脱’。让它‘吃饱’,就是让它怨气消散,魂魄得以超生。”
刘二姑问:“怎么让它‘吃饱’?”
白老太太说:“找到它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给它做一场超度法事,把它身上的咒解了。这个咒是被人下的,只有找到下咒的人——或者找到下咒的缘由——才能解开。否则,就算把它烧成灰,它的怨气也不会散,反而会转移到别的地方,祸害更多的人。”
老郑和刘二姑面面相觑。这东西在棺材里躺了七八十年,谁知道它叫什么名字?谁知道谁给它下的咒?
就在这时候,赵大壮忽然出现在了沟边上。
原来他在家里坐立不安,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最后还是忍不住跑来了。他蹲在沟边上,听见了
“那个——我那天夜里碰见的那个打更的老头——土地爷——他会不会知道?土地爷管这一方水土,这地方埋了什么人,他应该知道吧?”
白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竖着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赞许:“这汉子说得有道理。土地爷管着这一方的生死簿册,谁埋在哪里,他一清二楚。”
白老太太让老郑和刘二姑先在符阵里守着,她带着赵大壮去找土地爷。说来也怪,白老太太上了孙神婆的身之后,走路的样子都变了——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而是轻飘飘的,脚不沾地似的,每一步都落在草尖上,草都不带弯的。
她带着赵大壮走到桥头,对着桥头那棵老柳树的树干上忽然浮现出一张脸——正是那天夜里打更的那个老头。
土地爷看了白老太太一眼,似乎并不意外。他叹了口气,说:“白老太太,您老人家也来了。这事儿闹的……”
白老太太直截了当地问:“土地,那棺材里的人是谁?谁给它下的咒?”
土地爷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事儿说起来,是七八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了。棺材里的人叫周德财,是周家庄的人——就是赵大壮他姨家那个周家庄。周德财年轻时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有一年,他到了南边的刘家营——就是刘二姑她们那个刘家营——在村里认识了一个寡妇,姓李,人称李寡妇。两人好上了,周德财就在刘家营住了下来,跟李寡妇搭伙过日子。
“可这李寡妇不是一般人,她是刘家营一个风水先生的外甥女。那个风水先生姓孟,人称孟先生,在当地很有名望。孟先生看不上周德财,觉得他是个外来的货郎,配不上自己的外甥女。可李寡妇铁了心要跟周德财过,孟先生拗不过她,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过了两年,李寡妇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倒也平顺。可天有不测风云,李寡妇得了一场急病,没几天就死了。周德财伤心欲绝,把李寡妇好好安葬了,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可孟先生不这么想——他觉得是周德财克死了自己的外甥女,是周德财的命太硬,妨了人。他心里恨上了周德财。
“又过了一年,周德财带着孩子回周家庄探亲,回来的路上,在柳河沟这地方出了事——连人带孩子,掉进了沟里,淹死了。有人说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也有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反正,周德财父子俩都死在了这里。
“孟先生听说以后,不但不悲伤,反而觉得解了恨。他趁着夜里,让人把周德财的尸体从沟里捞出来——孩子的尸体被他让人埋在了别处,父子俩没葬在一起——然后,他在柳河沟的沟底选了一个位置,把那地方改成了养尸地,把周德财的尸体放了进去,又在棺材上下了咒——就是那个‘绝户咒’。他的心思毒啊——他不光要让周德财死,还要让他死后不得超生,魂魄困在尸体里,永永远远受罪。
“后来,孟先生自己也觉得这事儿做得太绝了,怕遭报应,就找了一个棺材匠——就是老郑的曾祖——帮着做了那口镇棺,又找了一块青石板刻了‘泰山石敢当’,还在上面修了那座桥,用‘桥压棺’的法子把这一切都压住。他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既能困住周德财,又不会让养尸地的阴气泄出来祸害别人。
“可他没想到,他下的那个‘绝户咒’和养尸地的阴气相互作用,不但没让周德财的魂魄消散,反而让他的怨气越积越重,尸体也慢慢变成了僵尸。七八十年下来,这东西已经成了气候。今年雨水大,桥基松了,它就快出来了。”
土地爷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吹得柳树枝条沙沙作响,像是一阵秋风。
赵大壮听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想起那个在坟头后面吃蚯蚓的东西——那是周德财吗?不,那只是受了阴气影响的“小角色”,可周德财本人在棺材里躺了七八十年,魂魄被困,怨气冲天,不也是在“吃”自己的痛苦和仇恨吗?
他问土地爷:“那个孩子呢?周德财的儿子,埋在了哪里?”
土地爷说:“孩子的尸体被孟先生让人埋在了柳河沟上游三里外的一棵大柳树下。那孩子死的时候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魂魄早就投胎去了。可父子连心,周德财的怨气里,有一半是因为见不到自己的孩子。”
白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这事儿要解,就得把父子俩的尸骨合葬,再做一场超度法事,把‘绝户咒’解了。土地,那孩子的尸骨还在吗?”
土地爷点头:“在。那棵大柳树前些年被人砍了,可树根还在,尸骨就在树根
白老太太对赵大壮说:“你去把老郑和刘二姑叫上来,我们换个法子——不封了,我们把它请出来,给它超度。”
赵大壮吓了一跳:“请出来?那东西要是——”
白老太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竖着的瞳孔里射出一道寒光,赵大壮立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五、超度
老郑和刘二姑被叫上来以后,听了白老太太的计划,都有些犹豫。把棺材打开是一回事,把里面的东西“请出来”是另一回事——这东西在养尸地里养了七八十年,谁知道它出来以后会做出什么事?
可白老太太说了:“有我在,它翻不了天。你们按照我说的做,不会有事的。”
她让老郑去上游三里外的那棵大柳树根刘二姑在桥头摆一个香案,点上七炷香——不是三炷,是七炷——摆上供品,再在地上用朱砂画一个大的“引魂阵”,阵眼要朝着东南方——东南方是巽位,主风,风能送魂归天。
她自己则在棺材旁边坐下,闭上眼睛,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那股子黑气从棺材里涌出来,在她身边盘旋、翻滚,却始终不敢靠近她——白老太太身上的仙气太重了,那东西本能地感到畏惧。
老郑腿脚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孩子的尸骨挖了出来。尸骨很小,装在红布包里,只有拳头大小的一捧。老郑捧着红布包回来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包尸骨太轻了,轻得像一捧灰烬,让人心里发酸。
刘二姑的引魂阵也画好了。七炷香在香案上燃着,青烟在月光下袅袅上升,像是七条细细的丝线,连接着天地。
白老太太站起来,走到棺材前面,对着里面的东西说:
“周德财,你的冤屈,我们都知道了。害你的人早死了,他的骨头都烂成泥了。你的孩子也在这里——你看——”
她让老郑把红布包放在棺材前面。
棺材里的东西忽然动了。这一次,它动得比刚才剧烈得多——它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干枯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又伸展,指甲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痕。它的嘴张得更大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哀嚎:
“啊——啊——”
那声音不再是“饿”,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像是一头被关了七八十年的困兽,终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却又不敢相信。
白老太太的声音变得柔和了——那苍老的、威严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慈悲:
“周德财,你看看吧,那是你的孩子。他已经投胎去了,有了新的生活,过得好好的。你不用再惦记他了。你呢,也该走了——这个地方困了你七八十年,够了。别再恨了,恨了这么多年,你不累吗?”
那东西的颤抖慢慢停了。它的身体不再痉挛,指甲也不再划地。它静静地躺在棺材里,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对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白老太太对刘二姑说:“开始吧。”
刘二姑点燃了引魂阵里的所有符咒,拿起桃木剑,开始念超度咒。她念的不是普通的《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而是一段她从龙虎山道士那里学来的特殊的超度咒,专门用来超度含冤而死、怨气不散的亡魂。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七炷香的烟气忽然改变了方向,不再直直上升,而是朝着棺材的方向飘去,在棺材上方盘旋、聚集,越聚越浓,最后形成了一团白色的烟云。
白老太太伸出手,放在那东西的额头上——就是那个被下了“绝户咒”的地方。她的手刚一触到那灰黑色的皮肤,一股黑气猛地从那个印记里冲了出来,像一条毒蛇,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蹿。
白老太太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但很快就稳住了。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喷在了那东西的额头上——舌尖血是人体阳气最盛的东西,加上白老太太身上附着的仙气,这一口血喷出去,那黑气像被火烧了一样,“嗤”地一声消散了。
那个黑色的印记慢慢地变淡、变浅,最后消失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灰黑色的皮肤渐渐变得灰白,又变得惨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它的身体开始缩小,干瘪的肌肉和皮肤慢慢地塌陷、风化,像一尊泥塑被雨水冲刷,一点一点地剥落、消融。
从它的身体里,缓缓地升起一团淡淡的白光。
那白光起初只有拳头大小,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什么。慢慢地,白光变大了,变得明亮了,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形状——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袍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那男人朝着白老太太深深地鞠了一躬,又朝着老郑、刘二姑和赵大壮各鞠了一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笑。
然后,那团白光带着那个人影,顺着七炷香的烟气,缓缓地升上了天空。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最后融进了月亮的光辉里,再也看不见了。
棺材里的尸体已经完全风化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和几块朽烂的布片。那股子腥臭气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清香,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又像是秋天的桂花香。
白老太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孙神婆的本体回来了——她脸色苍白,浑身是汗,像是大病了一场。老郑赶紧扶住她,刘二姑给她灌了几口神水,她才慢慢地缓过来。
孙神婆虚弱地笑了笑:“白老太太走了。她说,事儿办成了,周德财父子俩都走了,怨气散了,‘绝户咒’也解了。柳河沟这块地方,以后干净了。”
老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那这棺材和尸体怎么办?”
孙神婆说:“把棺材盖盖上,连那孩子的尸骨一起,找个向阳的高坡,好好埋了。不用再刻符了,也不用再压什么东西了。就当一个普通人,入土为安。”
六、尾声
那天夜里,老郑和刘二姑把周德财父子的尸骨合葬在了柳河沟北边的一个高坡上。那个坡向阳、背风,前面有一条小溪流过,是块不错的墓地。老郑用木板钉了一块简易的墓碑,上面刻了“周德财父子之墓”几个字——他不知道周德财的名字是土地爷说的,但他觉得,这父子俩总该有个名号。
赵大壮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又把自己怀里的那两个馒头放在了坟前——那是他姨母给他包的馒头,他一直揣在怀里没吃。
“周大叔,”赵大壮说,“您老慢走。那边要是有人欺负您,您托梦给我,我赵铁胆——不,我赵大壮,给您出头。”
孙神婆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叹了口气。
回到村里以后,孙神婆在家里躺了三天才缓过来。白老太太上了她的身,耗费了她大量的精血,她得好好养一养。赵大壮送去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只老母鸡,千恩万谢。孙神婆没收,让他拿回去给他老娘补身子。
老郑回去以后,把他那套家伙什好好地擦了一遍,供在了祖宗的牌位前面。他说,这套家伙什以后不轻易用了——不是怕,是觉得对不起周德财。他曾在祖上帮着把周德财封在棺材里,如今又亲手把他放出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刘二姑回去以后,在自家院子里点了一盏长明灯,说是给周德财父子照路的。那盏灯点了整整四十九天,每天晚上都亮着,风雨不灭。
至于柳河沟的那座石板桥,赵大壮后来联合了几个村子的人,把桥重新修了。桥基用石头加固了,桥面也加宽了,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桥修好那天,赵大壮在桥头放了一挂鞭炮,又在桥头
从那以后,柳河沟再也没有出过邪乎事儿。那条路夜里走也安稳了,别说闹鬼,连野狗叫都少了。村里人都说,是赵大壮那夜撞了邪,反倒把邪给破了。也有明白人说,是周德财的怨气散了,那地方自然就干净了。
赵大壮后来娶了媳妇——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姓刘,说起来还是刘二姑的本家侄女。结婚那天,赵大壮喝了不少酒,喝到兴头上,又扯着嗓子唱起了梆子戏。这回他唱的不是“有为王我坐江山”,而是一出《目连救母》——说的是目连和尚下地狱救母亲的故事,唱的是孝道,也是慈悲。
唱到动情处,赵大壮的嗓子忽然哑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接着往下唱。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柳河沟北边的高坡上,有两团萤火虫一样的光,一明一暗地闪了好一会儿。那光不像是萤火虫——萤火虫是绿色的,那光是白色的,暖融融的,像两盏小灯笼。
有人说是鬼火,有人说是仙气,也有人说——那是周德财父子俩,在看着赵大壮成家立业,替他高兴呢。
这事儿传开以后,有个说书先生把它编成了段子,在集市上说了好几个月。每次说到白老太太上了孙神婆的身、赵大壮在坟前磕头那一段,底下听书的人都红了眼圈。
说书先生最后总要加上一句:“列位看官,这世上的事,有因就有果,有冤就有解。再大的怨气,也抵不过一个‘慈悲’二字。周德财在棺材里困了七八十年,最后是白老太太的一口舌尖血、刘二姑的一段超度咒、赵大壮的两个馒头,把他送走的。可见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符咒,不是法术,是人心里的那点善念。”
说完,醒木一拍,满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