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行遇邪
清乾隆年间,直隶乡下有个叫槐树洼的村子,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四面环着土坡,坡上长满了歪脖子老槐树。村东头住着个叫赵大壮的庄稼汉,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五大三粗,一身的腱子肉,平日里靠给地主家扛长活过活。这赵大壮虽说是个庄稼人,却天生胆子大,村人送他个外号叫“赵铁胆”,走夜路从不打灯笼,坟圈子也敢横穿,喝了酒还敢在乱葬岗子上唱梆子戏。
这年秋天,赵大壮到邻镇的周家庄去给姨母祝寿,酒席上被几个表兄弟劝了几碗老酒,散席时已是亥时。表兄周大贵拉着他要留宿,赵大壮把胸脯拍得山响:“哥哥放心,就这二三十里路,我赵铁胆还怕什么?就是阎王爷半路请我喝酒,我也敢跟他划两拳!”
周大贵拗不过他,又知道他这表弟的脾气,只好给他包了几个馒头,又塞了一壶水,叮嘱道:“路上小心些,过了柳河沟那段路,走快些——那地方不大干净。”赵大壮哈哈一笑,把馒头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上了路。
月亮倒是有一轮,只是被云层遮着,时明时暗的,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赵大壮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拐上了一条穿行在庄稼地间的土路。秋庄稼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些玉米茬子和枯草,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里爬。
赵大壮酒劲上头,嗓子痒痒,就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有为王我坐江山——非容易——全凭着文武臣——扶保社稷——”
他这一嗓子,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惊得地里的野兔子蹿出来好几只。赵大壮越唱越来劲,连走带蹦,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走着走着,就到了柳河沟。这地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上有座石板桥,桥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沟两边长满了柳树,枝子垂下来,影影绰绰的,像吊着许多人影。村里人常说,柳河沟不干净,早年间发大水淹死过人,夜里常有东西出没。赵大壮不以为意,大步上了桥,走到桥中间时,忽然闻到了一股子气味。
那气味说不清道不明,不是腐臭,也不是腥膻,而是一种陈年的、发霉的土腥气,混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甜腻,闻着让人心里发毛,胃里翻腾。赵大壮皱了皱鼻子,骂了一句:“什么东西烂了?”他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便继续往前走。
过了桥,是一条夹在两片庄稼地之间的小路。路左边种的是高粱,虽然收了穗子,秸秆还立着,密密匝匝的,像一堵墙;路右边是一片红薯地,红薯也刨过了,只剩下些藤蔓瘫在地上。赵大壮正走着,忽然听见左边的高粱地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风吹的,也不像是野物跑的,倒像有什么东西在高粱秸秆间穿行,而且不是直线走,是绕来绕去的,窸窣——停下——窸窣——又停下。
赵大壮停下脚步,朝高粱地里喊了一声:“谁?是人就出来,别装神弄鬼的!”
没人应声。那声音也停了。
赵大壮等了片刻,摇摇头,继续走。可他刚迈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更近了,近得好像就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他猛地一回头——
什么也没有。只有高粱秸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赵大壮摸了摸后脑勺,心里多少有点发毛了。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往前赶。那窸窣声却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他,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又走了约莫一里地,前头出现了一片坟地。这坟地是槐树洼和隔壁村子共用的,大大小小几十个坟头,杂草丛生,有几座老坟的墓碑都歪了,像喝醉了酒的人斜靠在那里。赵大壮平时走这片坟地跟走自家院子似的,可今天不知怎的,那酒劲被冷风一吹,散了大半,反而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怕什么?老子活人都不怕,还怕死的?”说完便大步往坟地里走。
走到坟地中间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一座坟头后面,影影绰绰有个人影。
那人影蹲在坟头后面,背对着路,好像在刨什么东西。赵大壮停住脚,仔细一看,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看不清是棉袄还是夹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他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赵大壮心想:这深更半夜的,谁在坟地里吃东西?莫不是要饭的花子?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喂,你是人是鬼?大半夜的蹲在这里做啥?”
那人影没有回头,只是吃东西的动作停了。过了片刻,那人影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赵大壮看清了那张脸,只觉得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张脸煞白煞白的,白得像刮过的骨头,没有一丝血色。两只眼睛深深地凹进去,眼珠子浑浊发黄,没有半点活人的神采。嘴唇是乌青色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和几颗稀疏的黄牙。最骇人的是,那东西的嘴角还挂着一截什么东西——赵大壮定睛一看,是一根蚯蚓,还在微微蠕动。
那东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大壮,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饿……饿啊……”
赵大壮这一惊非同小可,酒全醒了。他“嗷”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这一跑不要紧,身后顿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声响——不是跑的声音,而是像什么东西在地上快速地爬,手脚并用,指爪刨得泥土“唰唰”响。
赵大壮不敢回头看,撒开两条腿拼命跑。他到底年轻力壮,又常年干活,腿脚有劲,一口气跑出去半里地,回头一看,那东西没追上来。他喘着粗气,扶着膝盖歇了一会儿,心想:妈呀,今儿真撞上脏东西了,回去得找孙神婆给看看。
他不敢再走小路,翻过一道土坡,上了大路。大路宽敞,月光也亮堂些,他心里稍安,脚步也慢了下来。又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前头影影绰绰出现了一座村子的轮廓——是槐树洼到了。
赵大壮心里一喜,加快脚步往村里走。可走着走着,他觉得不对了。
这村子看着像槐树洼,可仔细一看,又不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倒是老槐树,可树下的石碾子怎么挪到左边去了?村口第一户人家是王寡妇家,怎么门楼子变高了?赵大壮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酒喝多了眼花,可再一看,还是不对。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老人们说过的话——鬼打墙,或者更邪乎的,是撞上了“阴村”。阴村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村子,和阳间的村子叠在同一个地方,可又不完全一样。活人要是误入了阴村,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里面的东西缠上,丢了性命。
赵大壮站在村口,进退两难。进吧,这村子透着邪性;退吧,身后那片坟地里有那吃蚯蚓的东西。他正犹豫着,忽然听见村子里传来一阵声响——
“梆、梆、梆。”
像是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着什么东西。
赵大壮循声望去,只见村子中间那条路上,有个人影正慢悠悠地走着。那人手里提着一面小锣,一边走一边敲,每走三步敲一下,嘴里还喊着什么。赵大壮竖起耳朵听,隐约听见几个字:
“天干物燥——防火防盗——各家门窗户扇——看好自家的——”
这不就是打更的吗?赵大壮心里一喜,可随即又犯了嘀咕:这深更半夜的,阴村里怎么会有打更的?莫不是……
他还没想完,那个打更的人已经走到了近处。借着微弱的月光,赵大壮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是个老头,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袍,头上扣着一顶毡帽,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那面小锣又小又薄,敲出来的声音发闷,不像铜的,倒像是纸糊的。
赵大壮硬着头皮喊了一声:“老丈,请问这里是槐树洼吗?”
那打更的老头停住了脚步,慢慢地抬起头来。赵大壮看见那张脸,心里又是一哆嗦——那老头的一张脸倒是正常,只是白得没有血色,两腮深深地凹陷进去,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像是一具风干了的尸体。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两只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膜,像是瞎了,可又分明正看着赵大壮。
老头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锈铁摩擦般的声音:
“这里是槐树洼……也不是槐树洼。”
赵大壮问:“这话怎么讲?”
老头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朝村子深处一指:“活人走的槐树洼在那边,这里是死人住的槐树洼。你走错了路,走到了不该来的地方。”
赵大壮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颤声问:“那……那我怎么回去?”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一笑,露出满嘴的牙——牙齿倒是齐全,可每一颗都是黄黑色的,牙床萎缩得厉害,牙齿显得特别长,像是要从嘴里掉出来。
“回去?来了就别回去了。”老头收起笑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们这儿缺人,你留下来,顶个缺。打更的活儿我干够了,你来干。”
赵大壮一听这话,吓得魂都快飞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老丈,不不不,老爷子,您行行好,放我回去吧。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活,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回去,我——”
“你有老婆孩子?”老头歪了歪头,那层白膜后面的眼珠子似乎转了转。
“有有有!”赵大壮赶紧说,其实他还没娶媳妇,老娘倒是有一个。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一阵风从地底下吹上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你走吧。”老头说,朝村子的另一头指了指,“从那边出去,别回头,一直走,走到看见一棵缠着红布条的老槐树,那就是你们活人走的路。记住——别回头。”
赵大壮千恩万谢,爬起来就往那边跑。他跑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那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针尖划过瓷碗:
“回去以后,告诉你村的人——柳河沟桥底下的那个东西,快压不住了。该请人请人,该做法做法。再拖下去,过了霜降,就麻烦了。”
赵大壮不敢回头,大声应了一句“记住了”,便拼命往前跑。他跑过了一条窄窄的巷子,跑过了一片空荡荡的打谷场,跑过了一座歪歪斜斜的土地庙,终于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上果然缠着一块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头冲出了村子,眼前豁然开朗。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得大地亮堂堂的。他回头一看——身后哪有什么村子?分明是一片收割过的庄稼地,地里戳着几个孤零零的稻草人,在风中摇摇晃晃。
赵大壮浑身冷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二、惊魂归家
赵大壮在地上坐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才缓过劲来。他摸了摸怀里,馒头还在,水壶还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热乎气,又使劲掐了一下大腿——疼得他龇牙咧嘴。还好,还是活人。
他辨了辨方向,发现这里离槐树洼其实已经很近了,也就里把地的距离。他咬着牙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这回他没敢再走小路,顺着大路绕了个弯,从村子的另一头进了村。
到家的时候,他老娘赵钱氏还没睡,正坐在炕头上就着油灯纳鞋底。看见儿子回来,赵钱氏放下手里的活计,嗔怪道:“怎么这早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在你姨家住了呢。”
赵大壮把门关好,又拿顶门杠把门顶得死死的,这才坐到炕沿上,把路上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老娘说了。他这人虽然胆子大,但从不跟老娘撒谎,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赵钱氏听完,脸色当时就变了。她把纳鞋底的针往鞋底上一插,双手合十,对着墙上的观音像连拜了几拜,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观音菩萨保佑,保佑我家大壮平平安安……”
拜完了,赵钱氏压低了声音说:“儿啊,你撞上邪祟了。柳河沟那边本就不干净,你深更半夜走夜路,还唱戏,那不是招它们来吗?还有那个打更的老头——那不是人,那是阴差,是那边管事的。”
赵大壮问:“娘,那老头说的‘柳河沟桥底下的东西’是什么?”
赵钱氏摇了摇头:“我嫁到槐树洼三十多年了,就听说柳河沟不干净,可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上来。你小时候,有一年大旱,柳河沟彻底干了,有人在沟底看见过一口棺材——不是埋在地里的,是搁在沟底的,棺材盖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谁也不敢靠近。后来下了雨,沟里又有了水,那棺材就看不见了。再后来,这事儿就没人提了。”
赵大壮听得心里发毛,又问:“那他说‘过了霜降就麻烦了’是什么意思?”
赵钱氏掐指算了算:“今儿是九月十二,霜降还有十来天。这事儿不能耽搁,明儿一早,你去找孙神婆,让她给看看。”
孙神婆是槐树洼方圆几十里有名的“顶香”的,据说她供的是东北来的胡家仙——胡三太爷的旁支,道行深得很。村里谁家有个邪乎事儿,找她准没错。
赵大壮点了点头,又想起那打更老头说的“别回头”,心里一阵后怕。要不是那老头开了恩,他这会儿怕是已经留在那个阴村里了。
赵钱氏又叮嘱道:“明儿见了孙神婆,有话好好说,别跟人家耍横。这些顶香的,都是有来历的,得罪不得。”
娘儿俩又说了一会儿话,赵大壮才躺下睡了。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做噩梦,梦见那张煞白的脸,那浑浊的眼睛,那嘴角蠕动着的蚯蚓……每次惊醒,都觉得窗户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可爬起来看看,又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赵大壮胡乱吃了两口红薯稀饭,揣了几个铜钱,就往孙神婆家去了。
孙神婆住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香炉、烛台、供品一应俱全。孙神婆本名叫孙二妮,年轻时是个接生婆,四十岁上“出了马”,说是被胡三太爷选中了,当了顶香的弟子。如今六十多岁,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你的五脏六腑。
赵大壮到的时候,孙神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赵大壮,不等他开口,就放下手里的玉米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来了?进来说。”
赵大壮一愣:“您知道我要来?”
孙神婆白了他一眼:“你昨儿夜里在柳河沟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我要不知道,我这仙家就白供了。进来吧。”
赵大壮跟着她进了堂屋。堂屋正中挂着一幅神像,画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骑着一只白狐狸,旁边还有几行小字,赵大壮不识字,不知道写的什么。神像炷香,青烟袅袅。香案前面放着一把旧太师椅,据说是孙神婆“请仙”时坐的。
孙神婆让赵大壮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她自己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再睁眼时,赵大壮觉得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又冷又厉,像换了个人似的。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你昨夜在柳河沟,看见什么了?”
赵大壮把昨晚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在坟头后面吃东西的东西时,孙神婆的眉头皱了一下;说到那个打更的老头时,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说到老头最后那句话时,孙神婆忽然睁开眼睛,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坏了!”
赵大壮吓了一跳:“怎么了?”
孙神婆没有回答,而是闭着眼睛,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快又低,赵大壮听不清楚,只隐约听见几个词:“胡三太爷……弟子请教……柳河沟桥底……那东西……”
她的身体越抖越厉害,椅子“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摇晃。香案上的三炷香烟气忽然变得浓烈起来,在空中扭结成一股,像一条蛇一样蜿蜒上升。赵大壮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孙神婆的身体忽然停了,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温和而精明。
她看着赵大壮,语气沉重地说:“大壮,这事儿不小。柳河沟桥底下,压着一个东西——不是普通的僵尸,是‘养尸地’里出来的‘走尸’。这东西年头不短了,少说也有七八十年。本来压得好好的,可今年夏天雨水大,柳河沟发了两次水,把桥基冲松了,压不住它了。”
赵大壮问:“养尸地是什么?”
孙神婆解释道:“养尸地,是风水上最凶的煞地。人葬在这种地方,尸体不腐不烂,反而会吸收地下的阴气,久而久之,就成了僵尸。柳河沟那块地方,本来就是个聚阴的所在,早年间又淹死过人,阴上加阴,最是凶险。那个棺材——对,沟底确实有一口棺材——是早年间一个风水先生帮着放下去的,棺材上面压了一块刻了符咒的青石板,又在石板上修了那座桥,用‘桥压棺’的法子镇着。可年头久了,风水先生早死了,符咒的效力也弱了,再加上今年雨水大,桥基松动,那东西就有了活动的余地。”
赵大壮听得后脊梁发凉:“那……那昨夜我看见的那个吃蚯蚓的东西,是不是就是那个——”
“不是。”孙神婆摇头,“你看见的那个,是后来被它影响了的‘小角色’。那东西在养尸地里养了七八十年,道行不浅,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气,能让附近的尸体也起变化。柳河沟那片坟地,埋的都是些穷人和无主的孤坟,棺材浅,埋得也浅,受了它的阴气,有几个也‘醒’了。你看见的那个,就是其中之一。”
赵大壮想起那张煞白的脸和嘴角的蚯蚓,胃里一阵翻腾。
孙神婆接着说:“打更的那个老头,也不是凡人。那是土地爷——槐树洼的土地神。他说的那个阴村,就是土地爷管的地界,是暂时收容那些无主孤魂的地方。土地爷让你带话回来,说明这事儿已经惊动了他老人家,他也压不住了,得找人处理。”
赵大壮忙问:“那怎么办?找谁处理?”
孙神婆沉吟片刻,说:“这事儿我一个人办不了。那东西在养尸地里养了七八十年,道行太深,我得请几个帮手。你回去告诉你娘,让她别声张——这事儿不能到处说,说出去村里人要恐慌的。我这边先准备准备,明儿个我去找几个人。”
赵大壮连忙点头,掏出带来的铜钱要递给孙神婆。孙神婆摆了摆手:“先别给,事儿办完了再说。你回去以后,这几天夜里别出门,天黑以后把门窗关好,在门槛里面撒一道石灰——记住,是门槛里面,不是外面。再在窗户台上放一碗清水,水里泡三根桃枝。这是最基础的防身法子,能挡住那些‘小角色’,但对那个大的没用,那个大的还得另想办法。”
赵大壮千恩万谢地回了家,把孙神婆的话跟老娘说了。赵钱氏二话不说,当天就去村里的杂货铺买了石灰和桃枝,又把家里仅有的几文钱拿出来,让赵大壮去集市上买了几刀黄纸和几炷好香,说是要给土地爷上供,感谢他老人家放儿子一马。
三、请仙
孙神婆说要找人帮忙,找的不是一般人。第二天一早,她让儿子套了辆驴车,拉上她出了门,一去就是一整天。
她先去了北边的靠山屯,找一个叫“老郑”的人。这老郑本名叫郑守义,是个木匠,可他不光会做木匠活,还会做棺材——更准确地说,他会做一种特殊的棺材,叫“镇棺”。据说老郑的手艺是祖传的,他祖上出过一个有名的棺材匠,懂得在棺材上刻符咒,用特殊的木头和钉子,能把里面的东西牢牢地困住,哪怕它成了精、成了怪,也甭想出来。
孙神婆找到老郑的时候,老郑正在院子里刨木板。听孙神婆说了情况,老郑放下刨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柳河沟那个东西,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他说那口棺材是他爷爷——也就是我曾祖——帮着放下去的。那会儿我曾祖还年轻,跟着一个从南方来的风水先生学的本事。那个风水先生说,柳河沟底下有一条阴脉,必须用‘桥压棺’的法子镇住,否则日后必出大祸。我曾祖帮着打了那口棺材,棺材用的是老槐木,棺材盖上刻了七道符,棺材里面还放了七枚铜钱和一面小铜镜。棺材放下去以后,上面压了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了‘泰山石敢当’五个字,然后才修的桥。”
孙神婆问:“那你曾祖有没有说过,那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老郑摇了摇头:“我爹说,我曾祖从来不提这个。他只说那是‘一个不能入土为安的人’,别的什么都不肯说。不过,我曾祖临终前交代了一句话——‘柳河沟的桥,千万不能拆;桥下的东西,千万不能动。’这话传了三代,我一直记着。”
孙神婆叹了口气:“现在不是动不动的问题,是它自己要出来了。今年雨水大,桥基松了,那东西已经能活动了。昨天夜里,土地爷托人带话,说‘快压不住了’。老郑,这事儿你得帮忙。”
老郑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进屋里,翻出了一套家伙什——几把特殊的凿子,一把墨斗,还有一把角尺,都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包浆厚实,透着油光。他把家伙什包好,对孙神婆说:“走吧,我跟你去。”
孙神婆又赶着驴车去了东南边的刘家营,找一个叫“刘二姑”的女人。这刘二姑是当地有名的“神水婆”,会画符、会念咒、会治“撞客”——也就是被脏东西附了身。她的本事据说传自龙虎山的一个云游道士,虽然比不了那些大庙里的高功,但在这一带,也算是数得上的能人了。
刘二姑四十出头,圆脸盘,大眼睛,看着像个普通的农家妇女,可一提起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她的眼神就变得又精又明。她听孙神婆说了情况,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手抄的符箓册子,又拿了一面铜镜、一把桃木剑和几道朱砂画的符,跟着上了驴车。
最后,孙神婆又去了一趟北山,在山脚下对着山上拜了三拜,嘴里念叨了一阵。赵大壮后来听人说,孙神婆那是去“请仙”——北山上住着一窝仙家,是胡三太爷的旁支,为首的是一只修行了三百多年的白狐狸,人称“白老太太”。孙神婆供的仙家就是这一支,平时有个大事小情的,都要先请示仙家。这次的事儿太大了,光靠她自己的道行不够,得请仙家亲自出手。
孙神婆在北山脚下待了足足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凝重,但眼神里有了底气。她对老郑和刘二姑说:“白老太太答应了,到时候她会来。不过老太太说了,那东西的道行比她预想的要深,她一个人未必能全压住,得里应外合——我们在地面上做我们的,她在暗处帮衬。能不能成,还得看天意。”
三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在三天后——也就是九月十五——动手。之所以选这一天,是因为九月十五是望日,月亮的阴气最重——等等,这话不对。孙神婆说的恰恰相反:僵尸属阴,借阴气而长,月圆之夜阴气最盛,那东西的道行也会随之增长,按理说不该选这一天。可白老太太传下话来,说“月圆则亏,阴极则阳”,那东西在月圆之夜会出来吸收月华,那时候它的本体最暴露,也最脆弱——就像蛇蜕皮的时候,虽然凶,但也最容易被人抓住七寸。
三人商定:九月十五那天,亥时出发,子时动手。地点就在柳河沟的石板桥。
四、降尸
九月十五这天,天色一擦黑,赵大壮就按孙神婆的吩咐,在家里撒了石灰、摆了桃枝水,又把他老娘安顿在炕上,叮嘱她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他自己虽然想去帮忙,但孙神婆说了——“你没有道行,去了反而添乱,就在家等着。”赵大壮虽然心里不忿,但也知道神婆说的是实话,只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亥时,孙神婆、老郑和刘二姑三人准时在村口集合。孙神婆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上扎了一条白头巾,腰间系了一条红布带——红布带是“顶香”的规矩,据说是仙家给的护身之物。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烛、黄纸、供品和一包朱砂。
老郑背着他那套家伙什,腰里别着一把斧头,斧头的刃上抹了一层黑狗血——黑狗血是辟邪的,这个规矩大家都知道。
刘二姑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符箓、铜镜、桃木剑和一瓶“神水”——所谓神水,就是她在初一十五的寅时,从井里打上来的第一桶水,放在月光下照一夜,再念上四十九遍净水咒,据说有驱邪避祟的功效。
三人一路无话,摸黑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柳河沟。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面铜盆。月光照在柳河沟上,沟里的水不多,浅浅的一层,反射着银白色的光。那座石板桥静静地横在沟上,桥面被月光照得发白,看上去跟普通的石桥没什么两样。可仔细一看,桥的东侧——就是靠近下游的那一侧——桥基明显有些歪斜,几块石头错开了位置,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
老郑蹲在桥头,用手摸了摸地面,又趴下来闻了闻,脸色变了:“有气味了。”
孙神婆也闻到了——一股子陈年的土腥气,混着甜腻的腐臭,和赵大壮那天夜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浓烈了不知道多少倍,熏得人头晕。
刘二姑皱了皱鼻子,从布包里掏出三道符,分别贴在三人的背上,说:“这是护身符,能挡一阵子。但要是那东西直接冲过来,这符也扛不住,到时候大家机灵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