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母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是家丝绸铺子的老板,名唤秋娘,薄有家私,能助力于我。”
“我心系林小姐,却反嫌她商户出身,却又违拗长辈不得,心中不喜,拜堂之后就和她分居,”
“哪怕婚后,我依旧流连酒楼,和友人相聚,很少归家,更没和她见过面。”
“虽说离得不远,她倒也从未来寻我,我们就这么有名无实地拖着。她大概也知我心意,没有闹过一场。”
“再后来,我奔赴京师赶考,金榜题名。这三年,竟一面未见。”
老人的目光穿过雨幕,仿佛看向遥远的过去,
“那时我只顾前程,却从未了解她哪怕一点点,反倒是和从下人口中零零星星知道,她的一些流言蜚语。”
顾千澈指尖一抖,突然就想起片场那份污浊的诏书,自嘲道,
“果然,哪里都躲不开这种事。也对,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实际整个橱柜里应该早就已经爬满了无数只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小友说的没错。有丫鬟说,看到她和马夫常常形影不离,我便猜到了几分。”
“是我的错,冷落了她。”
“那是个雷雨之夜,我夜探别院,果然听到了深闺里暧昧的动静……”
他顿住了,没继续说下去。
顾千澈安抚道,“你和你的妻子没有见过面,更没有感情,况且她捐了家产助你,于你有恩。其实你就当成人之美,也不失为一场进退。”
老者大概是猜到男人会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苦笑道,
“小友心细如发,你说的没错,我原来就是这么想的。”
“我大概是一直没放下和林小姐一场邂逅,一心想着要妻子和离,故意冷落与她,然后回华亭和她再续前缘的。”
“其实我就该装聋作哑,什么都不管不顾,兴许事情就不会变成最后那样。”
“可偏偏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中邪了,想要见上一面。”
“屋里光很暗,还有一种我此生难忘的异味,我让护卫堵住院落,让丫鬟掌灯,这才看清了那位林小姐……”
顾千澈撇撇嘴,先声夺人,
“我猜,你那位素未谋面的妻子秋娘,正是林小姐吧?”
“?”
老者停了有一会儿,纳闷道,“你怎么知道?”
“你家道中落时,肯花费重金帮助你登科的,又什么都不图,肯等你回家的丝绸富户之女,还能是谁?”
“其实这不难猜,”顾千澈又补充道,面色严肃,“难猜的只是,为什么事情会落到这一步?”
——
“果然,小友的洞察力和心智远非一般人,”老者的目光里带着欣赏。
“哪里的话,我有一个朋友,论起抽丝剥茧,解开谜底的本事,我是自愧不如呢。”
“你这个人,又来了……”
老者对男人这处处的言语疏离,倍感无语,“到底是什么样的爹妈,才会养出你这号人物。”
听到爹妈二字,顾千澈冷脸不答。
“你说的没错,我只看了那双眼睛,就认了出来。”
“我本可当场假意发作,把二人清退,偏偏回头看秋娘那双含泪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切,真的很没意思。”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
“我背过身时候,后面是秋娘压抑的哭声,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我却没有感觉了。”
“我原本一心想要奔赴的感情,竟然成了笑话!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没出门。”
“再次见到她时,是三天后了,我们两人隔着一道门,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我先开的口,让她和马夫远走高飞。”
“她却不肯说话,更不愿答应,她说她只是一时糊涂,希望我给她一次机会,就算我在外面养妾室也不打紧,只求我不要和离。”
“我一拳砸在墙上,问她图什么?”
“她说那马夫是个老实人,父母早亡,在林府中十年,爱慕她多年,却从无非分之举。”
“后来我离开后不久,林老爷去世,她来了江南镇找我一路上都是马夫护卫她,还因为打跑山贼而负伤,”
“她只是感念他的恩情才一时间心软,再加上我迟迟不肯见她,她绝望之下,鬼迷心窍才……”
说到这,顾千澈旁观者清,想到不对的地方,打断了他,
“老先生,这其中,是不是有问题?”
“是!”
老者毫不犹豫,“你眼尖的很,可我那时年轻气盛,暴怒异常,那还有理智想这些,面上说‘既如此,便和离罢’没有和她对峙,转头就把她软禁在了别院,此后再没和她相见。”
此时,雨意转淡,雨声如诉。
“秋娘知道了,什么都没辩解,只是说对不起我任我处置,我盛怒之下一概不理。”
“没料到又数日后,府里一个丫鬟为了邀功,偷偷告诉了母亲,母亲是个直性子,冲动下就报给族里,族中长老以‘不守妇道’为由,要按族规将她……沉塘。”
“马夫,则秘密灌了毒药处死,以染病身亡上报。”
老人闭上眼,蓑衣下的肩背佝偻下去:
“行刑那日很早,天灰蒙蒙的,因为这种事对家族不好听,要草草了结。我站在塘边,看着他们将一身素缟的秋娘绑上石头。”
“她没有挣扎,脸色惨白盯着我,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还有一种解脱一般的淡然。”
“一路上,没有一字求饶,只是默念着对不起。”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要失去她了,永远地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