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水云子的贝壳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云压顶。
几位汐族长者——皆是村中有威望、修为在炼气后期的老人,围坐在以巨大珍珠贝打磨而成的圆桌旁,个个面色铁青,眼含悲愤。水云子坐在主位,手中摩挲着那枚染血的蚌灵族信物碎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空气中弥漫着海藻茶早已凉透的微腥气息,却无人有心思去理会。
陆承运坐在水云子下首特意增设的一个位置上,神色平静,只是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几样东西时,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除了那枚贝壳碎片,还有一块被撕扯下来的、绣着水藻部特有纹样的衣角,一片边缘焦黑、似乎被某种阴火灼烧过的黑色鳞片(疑似黑蛟盗标志),以及几撮沾染了暗红血渍的泽底淤泥。这些都是潮生等人在“乱流礁”附近现场带回来的。
“尸体呢?”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岁月刻痕的老妪,颤声问道,她是村中负责教导孩童的“海婆婆”,炼气八层修为,与水藻部一位长老是旧识。
潮生站在一旁,拳头紧握,声音沙哑:“海婆婆,我们赶到时……只找到这些残骸和信物碎片。尸体……恐怕已被泽中水兽……或者,被那帮畜生处理掉了。现场残留的灵力波动很杂乱,有蚌灵族的‘水光盾’破碎的痕迹,有水藻部‘缠灵藻’的残留,更多的是……是那阴冷污秽的鬼道煞气,和炽烈的刀罡煞气。还有打斗的痕迹蔓延了近半里泽面,最后消失在通往‘黑雾峡’方向的深水区。”
黑雾峡,是水月岛东北方向约三百里处的一片危险水域,常年被浓密的水雾和诡异的黑色瘴气笼罩,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据说还有凶悍的水兽出没,是附近水域有名的险地,也是黑蛟盗可能的老巢方向之一。
“欺人太甚!” 一位身材魁梧、名叫“巨礁”的长老猛地一拍桌子,贝壳桌面都震了震,“截杀使者,这是要断我们外援,将我汐族彻底困死在水月岛!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
“蚌灵族和水藻部得知使者遇害,会作何反应?还会再派人来吗?还是……他们自身也难保?” 另一位较为冷静、名叫“沧粟”的长老,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忧心忡忡。
水云子缓缓放下手中的贝壳碎片,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决绝:“黑蛟盗此举,意在震慑。他们不仅要断绝我们与外界的联系,更要向蚌灵族和水藻部,乃至周边所有观望的小族,展示其凶残与决心。使者被杀,消息传回,两族内部必生分歧。是冒着激怒黑蛟盗、引火烧身的风险继续支援我们,还是……明哲保身,甚至……屈服?”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这是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问题。在绝对的实力和凶残面前,所谓的同盟,往往脆弱不堪。
“祭司大人,沧澜宫巡察使那边……有消息吗?” 海婆婆怀着一丝希望问道。
水云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讥诮:“派往‘望潮城’的人今晨传回讯息,连巡察使的面都没见到。其麾下执事收了厚礼,只敷衍说黑蛟盗行踪诡秘,需详加查证,且近期宫中有贵客到访,巡察使无暇他顾,让我们……耐心等待宫规处置。”
“贵客?无暇他顾?” 巨礁长老怒极反笑,“我看他们是收了黑蛟盗的好处,或者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沧澜宫……早已不是当年的沧澜宫了!”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脸色更加难看。求援遇害,告状无门,汐族仿佛成了一叶即将被狂风巨浪吞噬的孤舟。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承运。
这位来历神秘、重伤未愈的外来者,是眼下汐族唯一能看到的、不确定的“变数”。他那夜惊退骨幡上人的诡异一击,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水云子也看向陆承运,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陆小友,事态紧急,黑蛟盗此番作为,已是图穷匕见。不知小友……有何高见?”
陆承运迎着水云子的目光,又扫视了一圈屋内众人焦急、期待、甚至带着些许绝望的眼神,心中了然。汐族已到生死存亡关头,自己能提供的武力,哪怕只是威慑,对他们而言也至关重要。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高见不敢当。在下初来乍到,对云梦泽局势、黑蛟盗底细,所知有限。不过,依常理推断,黑蛟盗截杀使者,不外乎几个目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震慑蚌灵、水藻二族,乃至周边势力,使其不敢轻易援手汐族,孤立我们。二,试探沧澜宫巡察使乃至更高层的态度。若巡察使对此不闻不问,或敷衍了事,则说明他们要么无能,要么已被收买,或默许黑蛟盗行事。三,也是最直接的,削弱、瓦解汐族可能获得的外部支持,为接下来的总攻扫清障碍。”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陆承运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至于对策,”陆承运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无外乎‘内固守,外联援’六字。”
“内固守,无需多言。加强水月迷障,储备物资,训练青壮,做好死守准备。水月岛是汐族根基,地利在我,阵法亦有不凡,依托地利,未必不能支撑一段时间。”
“关键是外联援。”陆承运目光湛然,“使者被截杀,证明陆路、常规水道联络已不安全,且可能已被监视。但,是否所有联络渠道都被堵死?汐族世代居于云梦泽,水下穿行,传递讯息,当有独特法门吧?”
水云子眼睛微微一亮:“小友的意思是……走水下密道,或动用‘潮音贝’?”
“潮音贝?”陆承运露出询问之色。
“那是一种我汐族秘法培育的异种灵贝,”水云子解释道,“成对的潮音贝,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在同一片大泽水系之中,便能以特定频率共鸣,传递简单的讯息。只是培育不易,且传递信息有限,非紧急情况不用。我族与蚌灵族、水藻部,各有几对用以紧急联络。”
“既如此,当立刻启用潮音贝!”陆承运断然道,“传递的讯息不在多,而在关键。需向两族言明三点:一,黑蛟盗已悍然截杀使者,此举意在各个击破,绝非仅针对汐族。唇亡齿寒之理,两族主事者当明白。二,汐族愿与两族缔结生死盟约,共抗黑蛟盗。若水月岛破,下一个便是他们。三,告知他们,汐族有援手,可牵制甚至重创黑蛟盗高端战力(骨幡上人便是明证),并非毫无胜算,坚定其联合之心。”
陆承运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最后一点,点出汐族有“援手”(自然是指他自己),虽未明言实力如何,但骨幡上人被重创是事实,足以给两族决策者带来信心。
“同时,”陆承运看向水云子,“祭司前辈可再派人前往望潮城,不必再求见那可能已被收买的巡察使,而是设法将黑蛟盗截杀使者、意图吞并汐族、下一步可能威胁望潮城商路或其他大族利益的消息,散播出去,最好是让与巡察使不对付的势力,或者城内较大的商会、佣兵组织知晓。沧澜宫内部或许有龃龉,但明面上的规矩还在,黑蛟盗如此肆无忌惮,公然截杀有正式身份的部族使者,已是严重挑衅宫规。将事情闹大,逼得沧澜宫不得不有所表示,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派出巡查队伍,也能对黑蛟盗形成一定牵制。”
“内固守,外联援,双管齐下。联络蚌灵、水藻,是为争取近援,互为犄角。散播消息,施压沧澜宫,是为争取大势,争取时间。”陆承运总结道,“黑蛟盗势大,但其行径已犯众怒。只要我们团结可团结之力,坚守待变,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陆承运平静的声音在回荡。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陆承运这一番分析谋划,不仅点出了关键,更提出了切实可行的策略,远比他们刚才的惊慌愤怒要清晰得多。
水云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陆承运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感激,欣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这位陆小友,不仅实力莫测,心思之缜密,对局势把握之精准,也远超他的预料。汐族,或许真的迎来了一线转机。
“小友所言,字字珠玑,切中要害!”水云子站起身,对陆承运郑重一礼,“老朽代汐族上下,拜谢小友指点迷津!”
“前辈言重了,分内之事。”陆承运起身还礼。
“就依小友之计!”水云子精神一振,脸上疲惫之色扫去大半,眼中重新露出锐利的光芒,“沧粟长老,你立刻去密室,取出与蚌灵族、水藻部对应的‘潮音贝’,以密语传讯,就按陆小友所说的三点,务求清晰、紧迫!”
“是!”沧粟长老领命,匆匆离去。
“巨礁长老,你负责村中防务,加固阵法,清点武备,组织青壮日夜操练,做好死守准备!同时,加派暗哨,扩大警戒范围,尤其是水下和空中,严防黑蛟盗细作!”
“交给我!”巨礁长老拍着胸脯,眼中燃起战意。
“海婆婆,你带人清点库房物资,尤其是食物、药材、灵石,做好长期坚守的打算。安抚好妇孺,告诉他们,我汐族传承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一次,也定能闯过去!”
“老身晓得。”海婆婆颤巍巍站起,眼中含着泪光,却无比坚定。
“潮生!”水云子最后看向自己的儿子,“你挑选两个机灵、熟悉水性的好手,立刻出发,再赴望潮城!这次不必求见巡察使,想办法混入城中最大的‘云梦商会’和‘怒涛酒馆’,将黑蛟盗截杀使者、意图吞并我族、并疑似与泽中某些大族勾结的消息,‘不经意’地散播出去,尤其是要让与巡察使不对付的‘厉家’和‘巡泽队’的人听到!记住,自身安全第一,消息带到即可,不必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