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永远告别(2 / 2)

到站了,就该下车,奔赴各自截然不同的、星辰大海的征途。

柏林那通越洋电话带来的余震,比沐晨预想的更持久,也更寂静。没有崩溃,没有宣泄,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失眠。

它更像一种慢性的、渗透性的毒素,悄然侵入了他的血液和神经网络,将一切鲜活的感受都调成了低饱和度、低对比度的灰白模式。

保研成功的喜悦早已被这灰白吞噬,只剩下一个“已完成”的标签。

大四的日子,在一种近乎自动驾驶的状态中滑行。毕业设计是导师指定的、与实验室项目衔接的课题,难度适中,方向明确。

他只需按部就班地调研、实验、撰写,像完成一道已知答案的大型证明题。偶尔需要和同组的同学讨论,他的发言总是最简洁、最切中要害,却也最缺乏温度。大家默认他是“技术大神”,敬而远之。

求职季的喧嚣与他无关。他早已锁定导师推荐的、行业内一家以技术严谨着称的研究所,面试流程走得顺风顺水。

对方看中他扎实的基础和清晰的逻辑,他也看中对方稳定的平台和纯粹的科研氛围。

签下三方协议那天,他独自在学校后街吃了一碗面,加了两个卤蛋,算是庆祝。味道很普通,他吃得很快,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天没调通的一个参数。

他彻底退出了所有高中同学群,删除了大部分旧日同窗的联系方式,包括王明。王明在QQ上追问过几次,他只回“忙,以后聊”,后来也就没了音讯。

他知道王明或许会嘀咕,或许会从别人那里听说林小雨在柏林的消息,但那都与他无关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彻底消毒的、无菌的环境,好让他心无旁骛地搭建自己那栋由逻辑、数据和确定性构成的人生大厦。

唯一的“意外”,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周末下午。

他难得没有去实验室,在宿舍整理旧物,准备搬去研究生宿舍。从一个塞满废纸的纸箱底部,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浅蓝色的小东西。

是那枚“Keep Gog”的布艺书签。

棉布已经褪色发白,“Keep Gog”的绣线多处断裂,几乎难以辨认。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一片来自遥远纪元的化石,记载着某种早已灭绝的生物曾存在过的痕迹。

沐晨捏着它,指尖感受着粗糙布料的纹理和已经板结的绣线。没有回忆翻涌,没有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极其客观的审视,如同观察实验室里一个失效的样本。他看了它大约十秒钟,然后站起身,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指。

书签无声地坠入一堆废纸和空饮料瓶之间,被一个揉皱的汉堡包装纸半掩住,很快看不见了。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整理。动作平稳,呼吸均匀。

毕业答辩,优秀。毕业典礼,他坐在台下,看着校长给优秀毕业生颁奖,心里估算着新宿舍书桌的尺寸是否能放下他的双显示屏。

拨穗,合影,散场。他穿着租来的、并不十分合身的学士服,在校园标志性建筑前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了几个姿势,笑容标准,露出八颗牙齿。

拿到学位证和毕业证的那天,他直接拖着早已打包好的行李,搬进了研究生宿舍。

新宿舍是两人间,室友是外校考来的,有些拘谨,话不多,正合他意。他很快将小小的空间布置成实验室的延伸:书桌靠墙,双屏显示器并排,专业书籍和文献打印稿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墙角立着一个矮柜,放着他有限的几件衣物和日常用品。整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带有个人印记的装饰。

研究生生活几乎是本科的精确复刻与强化。课程更专深,项目更接近前沿,导师要求更严。

他像一颗被投入更高轨道的人造卫星,围绕着“机器学习”、“算法优化”、“论文发表”这几个核心命题,进行着永不停歇的公转。

社交圈缩小到实验室的师兄师姐和项目合作者,话题永远围绕着技术细节和学术动态。他偶尔也会被拉去参加一些聚餐或KTV,但总是最早离开的那个,理由永远是“还有代码没跑完”。

时间在论文的页码间、代码的运行日志里、实验数据的曲线图中,无声而迅猛地流逝。

又一个春天,又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