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晨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仰起头,看着城市上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没有星星的天幕。
鼻腔里充斥着初春夜晚清冷而陌生的空气。
“沐晨,”林小雨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最后的、温柔的残忍,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谢谢你。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过我力量和……光亮。我会永远记得。”
永远记得。然后,永远告别。
“保重。”沐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其嘶哑,却异常平稳,“祝你……在柏林一切顺利。”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只剩下最疏离、最客套的祝福。
电话那头,林小雨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轻声回应:“你也保重。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多好的词。金光闪闪,却与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再见,沐晨。”
“再见。”
语音挂断。忙音短促。微信对话框里,最后停留在他那句“祝你……在柏林一切顺利”,和她那句“你也保重。祝你……前程似锦”。
礼貌,周全,像任何一对久别重逢又迅速分别的、最普通的旧日同窗。
沐晨维持着靠在石栏上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双腿因为寒冷和僵硬而开始麻木,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铃声隐约传来。
他慢慢直起身,将手机揣回口袋。屏幕暗下去,那片暗蓝色的头像和那几句最后的对话,也随之沉入黑暗。
他转过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随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初春的夜风依然寒冷,刮在脸上,刀割一般。
但他却感觉不到冷了。心里那片荒原,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极地的暴风雪彻底覆盖,万物冻结,连风声都湮灭在无边的死寂里。
也好。
这样也好。
所有的悬念,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在今夜,被这通跨越半个地球的电话,干净利落地斩断。
从此,他在东八区的实验室里调试算法,她在柏林的艺术工作室里涂抹油彩。
他的世界里是确定性的代码和清晰的职业阶梯,她的世界里是流动的色彩和不可预知的灵感。
他们之间,隔着七个时区,隔着无法逾越的文化与专业鸿沟,隔着早已分道扬镳、再无交集的,整个人生。
沐晨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被刺激得微微发痛,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空旷的路面上,指向一个没有她的、但也必须独自走下去的未来。
他加快脚步,走向那片属于他的、由理性、逻辑和确定性构筑的明亮灯火。
而身后,那片暗蓝色的、有着模糊星光的柏林夜空,连同那个曾经照亮过他整个灰暗青春的女孩,都彻底地、永远地,沉没在了地平线以下。
青春兵荒马乱,原来有些人,真的只能同路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