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似乎是一幅现代风格的油画复制品。画布被大片浓郁、混乱的暗蓝色和深紫色覆盖,笔触狂放,颜料堆积得很厚,像是暴风雨中的海面,或是宇宙深处的星云。
但在那一片混沌的暗色中心,却用极其细腻的笔触和明亮的钛白色,点出了几颗微小却异常清晰的、带着光晕的星星。
星星的光芒似乎穿透了厚重的色层,执着地向外透射,形成一种奇异的、冲突又和谐的美感。
沐晨的呼吸在震耳的音乐中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那片暗蓝,那点星光……与记忆中某个早已删除的微信头像,诡异地重叠了起来。
“赵博士,看什么呢?来,喝酒啊!”项目经理端着酒杯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凝视。
沐晨回过神,勉强扯了下嘴角,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又喝了一口那甜得发齁的液体。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太阳穴有些发胀,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
项目经理坐下来,凑近他,带着酒意大声说:“赵博士,你们搞学术的就是太闷!该放松时要放松!你看这深圳,机会遍地,美女如云,要及时行乐嘛!”他指着舞池,“有没有看上的?哥帮你介绍!”
沐晨摇摇头,放下酒杯:“我去下洗手间。”
他穿过拥挤扭动的人群,走向洗手间的方向。音乐声在这里稍微减弱了一些,但依然鼓噪。
洗手间镜子前,几个打扮入时的年轻人正在补妆或整理头发,看到他进来,瞥了一眼,又继续自己的话题。
沐晨用冷水泼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张湿漉漉的、略显苍白的脸。额发被水打湿,贴在额角,眼神在酒吧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涣散和疲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县一中的洗手间,他也曾这样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时眼里更多的是紧绷和茫然。
而现在,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或者说,空洞。
他扯了张纸巾,慢慢擦干脸和手。正准备出去,旁边隔间里传来两个年轻女孩兴奋的对话,声音清脆,带着南方口音:
“……真的假的?林小雨要回国开个展了?”
“千真万确!我闺蜜在美术馆工作,说档期都定了,就在下个月,北京798!”
“哇!她不是一直在柏林吗?这么快就杀回来了?还是798!”
“听说这次个展主题叫‘回响’,挺有意思的。她这几年在欧洲好像挺受关注的,拿了个什么新锐奖……”
“命真好!说退学就退学,说画画就画画,现在还混出名堂了……”
声音随着隔间门打开又关上,逐渐远去。
沐晨站在原地,手里的湿纸巾被捏成了一团。镜中的脸,似乎更白了一些。北京。798。个展。回响。这些词像一颗颗冰冷的珠子,滚进他一片死寂的心湖,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只是缓缓沉底,落在早已堆积如山的、类似的“信息”之上。
他早知道她一直在往前走,在另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里,走得风生水起。
从柏林艺术大学的录取,到零星传到国内艺术媒体的获奖消息,再到隐约听说她开始在一些小型画廊展出作品……他像个最尽职的档案管理员,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无声地归档,封存,从不翻阅,也从不允许它们干扰自己系统的运行。
此刻,在深圳这个喧嚣酒吧的洗手间里,亲耳听到陌生人用谈论成功者的轻快语气提及她的名字和成就,沐晨感到的,不是嫉妒,不是苦涩,甚至不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