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乎哲学层面的确认。
确认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已不是地理或时间可以衡量。
那是两个彻底分离的、按照完全不同物理定律运行的宇宙。
她的宇宙里,色彩是语言,灵感是燃料,成功是聚光灯下的展览和陌生人的谈论。
而他的宇宙里,只有0和1的确定性,算法的优化路径,和永无止境的性能提升竞赛。
他们之间,连“比较”都失去了意义。就像无法比较一片星云的璀璨与一块硅芯片的精巧。
他松开手,湿纸团掉进垃圾桶。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领口,拉开门,重新汇入酒吧震耳欲聋的声浪和迷幻的光影中。
项目经理还在原地,看到他回来,又递过来一杯新的酒:“赵博士,怎么去那么久?来,这杯‘今夜不回家’,劲大,尝尝!”
沐晨接过,这次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而强烈的灼热感,冲散了心头那点冰冷的确认。
“好!爽快!”项目经理大声叫好,搂住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别老是绷着!人生得意须尽欢!”
沐晨没有推开他,反而就着对方的力道,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丝近乎于笑的弧度。
音乐更响了,鼓点敲打在心脏上,周围的一切——晃动的光影、扭曲的笑脸、甜腻的酒气——都开始旋转、模糊、融化。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飘,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悬浮在这个陌生城市上空,俯瞰着脚下这片由欲望、野心和瞬息万变的机遇构成的、永不眠息的发光体。
而他自己,和他那个由逻辑与确定性构筑的、井然有序却冰冷无声的宇宙,正在这浮华喧嚣的映照下,加速坠入一片更广袤、也更寂寥的黑暗深空。
他再次举起酒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今夜,或许真的可以不回家。
回到那个只有代码和论文的,寂静的“家”。
深圳的项目在八月底准时收尾。沐晨带着一份评估优秀的实习报告和一笔不算丰厚的报酬,飞回了省城。
飞机落地时,秋意已浓,天空是高远的湛蓝,空气干爽清冽,与深圳黏腻的湿热截然不同。
回到熟悉的实验室和宿舍,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调整期,就重新嵌入了研三那种高速运转的轨道。
毕业论文开题,新的横向项目启动,导师暗示的留校可能性需要更亮眼的成果支撑……时间被切割成更细密的网格,每一格都标注着明确的任务节点。
北京798艺术区,林小雨的个展“回响”,像一个来自平行宇宙的微弱信号,在他的信息接收范围边缘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密集、更紧迫的学术雷达波彻底覆盖、湮灭。
他没有去搜索任何相关报道,没有向任何可能知晓的人打听。
那幅深圳酒吧洗手间里惊鸿一瞥的暗蓝星空画,连同那两个陌生女孩兴奋的对话,都被他归类为一次短暂的环境信息干扰,与酒吧震耳的音乐、甜腻的酒精一样,属于那个需要被隔离和遗忘的、非理性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