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句“懿妃做事,朕放心”,声音不高。
却让景仁宫的空气瞬间冻结。
病榻上的皇后,攥着锦被的指节一寸寸发白。
刚刚还含着泪的眼底,此刻只剩下烧灼的惊愕与不甘。
她想开口。
想说臣妾的身子并无大碍,想说协理六宫事关重大……
可皇帝根本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孙妙青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孙妙青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沉静如水,只恭顺地垂首,领了这道旨意。
“臣妾遵旨。”
“定不负皇上所托,为皇后娘娘分忧。”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惊喜或惶恐,仿佛接下的不是泼天的权柄,只是一件分内的差事。
这份镇定,让皇帝眼底的赞许一闪而过。
也让皇后的心,沉入不见底的冰窟。
“都退下吧。”
皇帝挥了挥手,再不看她们,转身又对皇后温言细语起来,那份体贴周到,好像刚才那个冷硬下旨的人不是他。
孙妙青带着安陵容,与垂头不语的年世兰一同退出了殿外。
景仁宫的门槛,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门内是天子与国母的“情深意重”。
门外,则是另一番诡谲天地。
冷风一吹,安陵容才觉得自己僵硬的四肢恢复了知觉,她紧跟在孙妙青身后,激动得手心全是湿汗。
刚到宫门口,两顶轿辇姗姗来迟。
流朱和采月正扶着她们的主子下来,正是莞嫔甄嬛与顺嫔沈眉庄。
想来是端皇贵妃的丧仪,让皇帝暂时解了她们的禁足。
甄嬛一身素服,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见到孙妙青,她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脸上挂起温婉的笑。
“懿妃姐姐,和贵人妹妹。”
孙妙青停步,看着她,也笑了。
“两位姐姐可是来迟了。”
她声音温和,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不过,现在进去也不算晚,皇上与皇后娘娘都还在里头呢。”
甄嬛脸上的笑意,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
皇上在?
她特意晚来一步,就是为了避开风头,不想被人看作急于巴结皇后,也不想和储秀宫的人撞上,平白落人口实。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皇上会亲临景仁宫。
更没算到,她避开的这一时半刻,竟错过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
沈眉庄站在一旁,清冷的脸上也露出讶异,她打量着孙妙青,又看了看她身后亦步亦趋的安陵容,没有出声。
“那……我们便先进去了。”甄嬛很快恢复了镇定,柔声说道。
“妹妹们慢走。”
孙妙青颔首,没再多言,扶着春桃的手,径直走向自己的轿辇。
安陵容冲着甄嬛二人屈了屈膝,立刻跟了上去。
擦肩而过时,她能感觉到莞嫔投来的那道视线,复杂难辨。
直到坐上温暖的轿辇,安陵容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她凑到孙妙青身边,压低声音,兴奋得发抖。
“姐姐!如今可真是……贺喜姐姐了!”
她想说“后宫第一人”,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有什么可喜的。”
孙妙青却连眼皮都没抬,正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夹拨弄着手炉里的银丝碳。
“皇上画的饼,能不能吃,吃到嘴里是甜是苦,还未可知。”
安陵容愣住了。
协理六宫,这是何等的荣耀,怎么到了姐姐嘴里,反倒成了画饼?
孙妙青抬眼,看她那一脸迷惘,轻轻叹了口气。
“傻妹妹,你当真以为,这权柄是白给的?”
“你忘了翊坤宫那位了?”
安陵容顺着她的视线向后看去,正看到年世兰那顶简陋的软轿,在夜色里像个孤魂,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
“皇上又是赏斗篷,又是在灵堂多看一眼,如今又容她来景仁宫‘请罪’……”
孙妙青的声音很轻,却让安陵容的血液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要把年氏重新扶起来。”
“我这个‘协理六宫’的懿妃,就是皇上竖起来的靶子。”
“是给年氏磨爪子用的,也是用来敲打皇后的。”
“皇上他,从来不许后宫里有真正的‘第一人’。”
“有人冒头,他就要扶植另一个去打压;有人倒下,他就要从灰烬里刨出个新人来制衡。”
“这盘棋,他要的是所有棋子都互相撕咬,而他,是唯一那个执棋的手。”
安陵容彻底僵住了。
她只看到了姐姐的风光,却没看到这风光背后,皇帝布下的层层杀机。
“那我……”安陵容慌了神。
“你?”孙妙青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替我高兴,是为你自己筹谋。”
“你这个贵人,当了多久了?”
孙妙青的语气重了些。
“皇上喜欢你的温顺,可这些东西,能让你在宫里站稳脚跟吗?”
“妹妹,你得有你的资本。”
“要么是家世,要么是子嗣。”
“你家世不显,就只剩下子嗣这条路。”
“按宫规,嫔位才能亲自抚养皇嗣。你难道想日日夜夜看着自己的孩子,管别人叫额娘?”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安陵容最深的恐惧。
她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捏着帕子的手抖个不停。
“姐姐,我……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位份……谈何容易。宫里新人辈出,皇上的恩宠,哪里是那么好固宠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气音一般。
“姐姐,您知道吗?景仁宫那位玉答应……最近,在偷偷练剑舞。”
孙妙青拨弄银碳的手,停住了。
剑舞?
玉答应,那个被皇后找来,声音像纯元,神态像当年年氏的伶人?
一个唱曲儿的,不好好练嗓子,练什么剑舞?
这宫里,一个会跳惊鸿舞的甄嬛,已经让皇上念念不忘。
现在,又要来一个会舞剑的?
皇后的心思,还真是片刻不肯歇。
“她从哪儿学的?”孙妙青问。
“听说是皇后娘娘,特意从宫外请了师傅教她。”安陵容咬着下唇,“说是……想给皇上一个惊喜。”
孙妙青的唇角,无声地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惊喜?
怕是惊吓。
她把一个仿冒品,打造成另一个仿冒品的模样。
这是想做什么?左右互搏,还是想让皇帝看看,哪个赝品更得他心?
“姐姐?”安陵容见她不语,心里更没底了。
“我知道了。”孙妙青重新拨了拨银炭,语气平静。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心中一片清明。
皇后此举,看似高明,实则愚蠢至极。
她不懂。
男人怀念白月光,不是因为白月光有多好,而是因为,那是他永远得不到的。
赝品再像,终究是赝品。
皇帝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时时想起纯元,却又永远不是纯元的人。
而不是一个拙劣模仿的四不像。
不过……
孙妙青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她转头看向安陵容,神色认真了许多。
“陵容,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安陵容一怔,没想到会得到夸奖。
“往后,各宫的风吹草动,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孙妙青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安陵容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姐姐,我……”
“我们是自己人。”孙妙青打断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想升嫔位,我帮你。”
安陵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里面是压抑不住的渴望。
孙妙青看着她,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皇后不是喜欢看戏吗?那咱们就陪她唱一出。”
“让她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惊喜。”
****
甄嬛与沈眉庄踏入景仁宫内殿。
一股浓稠的药气迎面扑来,混杂着瓜果腐烂般的甜腻,死死扼住人的喉咙。
殿内幽暗,光线被厚重的帷幔吞噬,仅在床榻边点着一盏豆大的琉璃灯。
皇帝坐在床沿,高大的背影如同一座山,将病榻上的皇后完全笼罩。
那画面,竟透着一丝诡异的温存。
甄嬛的心,却直直坠了下去。
她与沈眉庄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快步上前,利落跪倒。
“臣妾(嫔)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帝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扫过二人,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起。”
那目光在沈眉庄身上没有丝毫停留,落在甄嬛脸上时,才化开一丝冰霜。
“你怎么也来了?胧月还小。”
甄嬛顺从起身,声音放得极轻极软。
“听闻皇后娘娘凤体抱恙,臣妾与顺嫔姐姐放心不下,特来探望。宫中姐妹,理应相互扶持。”
话说得滴水不漏。
病榻上,皇后在剪秋的搀扶下,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
她面如金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确实是一副油尽灯枯的病容。
“是莞嫔妹妹和顺嫔……”
皇后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裂。
“你们的心意,本宫领了。只是你们也才解了禁足,身子要紧,不必如此。”
她越是这般“贤德”,甄嬛心底的警惕就越盛。
孙妙青在殿外那句“皇上与皇后娘娘都还在里头呢”,此刻在脑中反复回响。
不对。
一切都不对。
皇帝的出现,孙妙青的离去,还有这满殿里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氛。
沈眉庄自起身便退至甄嬛身后半步,冷眼看着这一切,始终沉默。
她对皇帝的那点情意,早已被禁足和那个可笑的“顺”字消磨得一干二净。
皇帝没有理会皇后,反而再次看向甄嬛,语气温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