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听闻,胧月近来很好,懿妃时常在朕面前夸你,说你这个额娘当得尽心。”
“臣妾不敢居功。”甄嬛垂下眼帘,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皇帝似乎笑了笑,伸手握住皇后露在锦被外的手,轻轻拍了拍。
他的动作看似安抚,说出的话,却是对着甄嬛她们。
“皇后为国事操劳,以至心力交瘁,朕心甚慰,也甚是心疼。”
他顿了顿。
目光如冷电般扫过甄嬛和沈眉庄,像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家事。
“朕已下旨,皇后养病期间,由懿妃协理六宫,为皇后分忧。”
“待皇后凤体康复,再将宫权交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甄嬛的头顶。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协理六宫。
孙妙青。
怎么会是她!
甄嬛不受控制地看向皇后,只见那双攥着锦被的手,指节已然捏得惨白,几乎要将名贵的蜀锦撕裂。
可皇后的脸上,竟还竭力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微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皇上……说的是。”
皇后艰难开口,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血沫。
“懿妃妹妹素来稳重,有她帮衬,臣妾也能安心养病了。”
沈眉庄站在甄嬛身后,几乎能听见皇后牙齿咬碎的声音。
她伸出手,在甄嬛僵硬的后背上轻轻一拍,无声地提醒她:稳住。
甄嬛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让她瞬间清醒。
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皇后这一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演给皇帝看,演给六宫看,为的是彰显自己的鞠躬尽瘁,不可或缺。
可她算错了人心。
皇帝根本没按她的剧本走。
皇帝顺水推舟,认了她的“病”,却反手夺了她视若性命的六宫大权!
甚至,将这份权力,交给了家世不显,却手握三位皇嗣、圣眷正浓的懿妃孙妙青!
不对,现在还有她的荣安,是四位皇嗣!
这一刀,快得不见血,却精准地捅在了皇后的心窝上。
既给了皇后“安心养病”的无上体面,又扶植起一个全新的势力与她分庭抗礼。
更是用最残酷的方式,敲打了后宫里的每一个人。
让她们看清楚,谁,才是这紫禁城唯一的主宰。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甄嬛的四肢百骸。
她特意晚来一步,为的是避开风口浪尖。
可就是这一炷香的功夫,她错过的,竟是整个后宫天翻地覆的权力更迭!
孙妙青……
那个永远温顺、永远识趣、永远把自己放在“臣子”位置上的懿妃,竟已在不声不响间,走到了这一步。
“莞嫔?”
皇帝见她失神,声线微沉。
“臣妾在。”
甄嬛一个激灵,连忙垂首。
“臣妾只是……为皇后娘娘高兴。有懿妃姐姐分忧,娘娘定能早日康复。”
她将心里的惊涛骇浪,完美地藏在了恭顺的皮囊之下。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
“本想出了月子便给你晋封妃位,又逢端妃之事,如今皇后又病着,且等皇后好了,再行册封。”
他语气随意,像在谈论天气。
“皇后乏了,你们跪安吧。”
“臣妾(嫔)告退。”
甄嬛与沈眉庄行礼,转身退出内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将满室的压抑与药味,彻底隔绝。
直到晚风吹在脸上,甄嬛才惊觉,自己的后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瞧见了?”沈眉庄扶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冷峭。
“嗯。”甄嬛点头,脸色在宫灯下白得像纸。
“好一招‘为你好’。”沈眉庄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嘴上是体恤,手里是夺权。这帝王心术,真是唱念做打,样样俱全。”
甄嬛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孙妙青协理六宫。
那翊坤宫那位呢?年家刚倒,皇帝就迫不及待地扶植起一个新的靶子,去跟皇后打擂台?
那她呢?
她甄嬛,又算什么?
一个纯元皇后的赝品?一个点缀太平,却随时可以丢弃的闲棋?
不。
她不甘心。
就在这时,甄嬛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回廊的拐角。
皇后的心腹,剪秋,正拉着一个脸生的小太监,压着嗓子飞快地吩咐着什么。
那小太监身形瘦小,头垂得极低,不住地点头,随即转身,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他去的方向,不是御膳房,不是太医院,也不是任何主位宫苑。
而是宫中最偏僻、最冷清的,那片属于低阶答应、常在的居所。
玉答应……
那个伶人,就住在那里。
甄嬛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剪秋转身回殿时,那张在灯影下显得格外阴鸷的脸,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清晰成型。
皇后,根本就没打算“安心养病”。
权柄旁落,对她而言不是修养,而是宣战。
她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在病榻之上,就开始磨她的第二把刀了。
甄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点刺痛,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她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满脸凝重的沈眉庄,一字一句。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眉姐姐,从前我总想着,只要皇上心里有我,便足矣。”
沈眉庄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火焰。
那火焰里,再没有半分情爱与期盼,只剩下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甄嬛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现在我明白了。”
“这宫里,要么做唱戏的刀,要么做看戏的人。”
“我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沈眉庄什么都没问,只是反手握紧了她冰凉的指尖,沉声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好。”
甄嬛应了一声,再不多言。
两人一路沉默着,向碎玉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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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储秀宫内,暖香浮动。
孙妙青亲手将一卷织金云霞锦的被面,放入雕漆托盘中。她声音平缓,对着一旁的大宫女青珊吩咐。
“先送去碎玉轩,给莞嫔。再去咸福宫,给敬妃 。最后,去一趟永寿宫,给顺嫔也送一份。”
青珊有些迟疑:“娘娘,顺嫔那边……她毕竟是沈家的人。”
孙妙青抬眸,指尖轻轻拂过锦缎上华丽的 暗纹,那双总是含着温顺笑意的眼眸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算计。
“正因为她是沈家的人,才更要送。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冷意,“本宫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跟着本宫,有肉吃。与本宫作对,汤都别想喝。更要让景仁宫那位瞧瞧,她的人,本宫能挖。她不敢给的体面,本宫给得起。去吧,动静……闹得大些。”
“是,奴婢明白。”青珊躬身领命 。
……
另一边,景仁宫外。
月光下的汉白玉台阶,泛着清冷的光泽。祥贵人落后敬妃半步,走得小心翼翼。
“奴婢剪秋,给敬妃娘娘请安,给祥贵人请安。”
景仁宫的大门紧闭,剪秋立在廊下,双手交叠于身前,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她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虽不显亲热,却透着一股子景仁宫特有的端庄威仪。
敬妃抬手,声音温和:“剪秋姑娘快请起。听闻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本宫与祥贵人特来探望。”
剪秋直起身子,微微欠身,语调不疾不徐:“劳两位主儿挂心。只是娘娘刚才用了药,这会子才安稳睡下。太医特意叮嘱了,娘娘这病需得静养,最忌惊扰。奴婢斗胆,请两位主儿先请回吧,莫要过了病气。”
祥贵人眼中的光黯了下去,配合着露出一抹忧色:“竟是这样……那娘娘的病可要紧?”
剪秋含笑回应,滴水不漏:“娘娘是操劳过度,养些日子便好了。主儿们的一片心意,奴婢定会等娘娘醒了,一字不差地转达。”
她示意身后的小宫女接过祥贵人手里的食盒,再次福身:“天晚路滑,两位主儿慢走。奴婢职责所在,不能远送了。”
敬妃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半分被拒的尴尬,转身带着祥贵人离去。
直到景仁宫那片压抑的灯火被远远甩在身后,祥贵人才借着夜色掩护,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娘娘,您说……”她声音放得很低,“皇后娘娘这病,是不是做给皇上看的?”
敬妃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声音极轻却沉稳:“皇后的病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病得‘是时候’。病得越重,越显得皇上扶植懿妃是‘不得已’。既全了皇上的名声,也全了她自己的体面。只是这景仁宫的门关得越紧,里头的心思,怕是越深。”
祥贵人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敬妃身边靠了靠,却又自觉地保持了半步距离:“可六宫之权……就这么给了懿妃。嫔妾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她入宫才多久,这风头,未免太盛了些。”
敬妃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祥贵人一眼。
“妹妹入宫也有日子了,该明白这宫里的规矩。”敬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凉薄与提点,“这后宫的风向,从不看资历深浅,只看圣心归处。若是命不够硬,再长的资历也是枉然。”
祥贵人脸色微白,想到了那位刚风光大葬的端皇贵妃,一时间竟不敢接话。
正说着,前方宫道拐角处,光影晃动,传来一阵细碎又齐整的脚步声。
一行人提着风灯,影影绰绰地走来,灯笼上绘着储秀宫的缠枝莲纹样,光晕在汉白玉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竟将这深夜的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为首的正是懿妃宫里的大宫女,青珊。
她走上前来,身后跟着四名捧着雕漆托盘的小宫女,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奴婢给敬妃娘娘、祥贵人请安。”
祥贵人眼皮一跳,目光落在青珊身上那件簇新的桃红宫装上。上好的湖绸料子,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精巧的福字暗纹,月光下流光溢彩。这身段,这气派,竟比自己这个正经主子还要体面几分。她捏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敬妃面色如常,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么晚了,青珊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青珊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声音清脆,像是故意要让半条宫道的人都听见:“回娘娘的话,我们主子念着天儿越发冷了,特意将内务府新贡的一批织金云霞锦被面赏下来。主子吩咐了,好东西不能独享,要姐妹们都暖暖和和的才好。这不,刚给碎玉轩的莞嫔娘娘送了去,咸福宫那边,想必这会儿也已经送到了。主子记挂着您和祥贵人,特意嘱咐奴婢,若是半路遇上,定要给娘娘请个安!”
她口中说着“恩典”二字,腰杆却挺得笔直。
敬妃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等青珊一行人前呼后拥,招摇着走远,那片光亮也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祥贵人才凑近一步,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娘娘,您瞧她……不过是个宫女,那通身的气派……这储秀宫的恩典,还没进门就先压在了咱们屋里,嫔妾拿着,总觉得心里发虚,像揣了块烙铁。咱们……能不能推了?”
敬妃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夜色里,她的眼神清亮得吓人,直直地钉在祥贵人脸上。
“推了?”敬妃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祥妹妹,你若真推了,那不是清高,是自寻死路。”
祥贵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嘴唇哆嗦着:“娘娘的意思是……”
“景仁宫的门是关上了,可那碗药再苦,也是摆在明面上的。懿妃给的这些恩典,旁人看着是锦上添花,是姐妹情深,可你我心里得有数……”敬妃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祥贵人的心坎上,“这是‘投名状’。”
她看着祥贵人煞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可话里的分量却更重了:“这宫里的风向,早就变了。皇后那艘船看着大,可底子已经叫人蛀空了,漏了水,随时都可能沉。懿妃这条船,是皇上亲手扶起来的新船。她现在不是在问你要不要上船,她是直接把船票塞到你手里,告诉你,你已经在船上了。”
敬妃的目光扫过远处储秀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这时候你要是敢跳船,你猜会怎么样?第一个被扔下水去试深浅的,就是你我。”
祥贵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她这才明白,这赏赐哪里是礼赠,分明是划清界限的一把刀,收了,就是懿妃的人;不收,就是明着和储秀宫作对。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巍巍地回道:“嫔妾……嫔妾明白了。多谢娘娘提点,嫔妾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全听娘娘的吩咐。”
敬妃这才重新迈开步子,祥贵人亦步亦趋地跟上,再不敢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