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脱籍(1 / 1)

年世兰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两行清泪终究挣脱了眼眶,滑过她素来冷傲矜贵、从不轻易示弱的脸颊。她含泪轻轻抚着颂芝单薄的肩头,指尖带着微颤,声音裹着化不开的不舍与剜心的疼惜,一字一句都沉在心底:“颂芝,本宫不是不要你,只是满翊坤宫上下,论贴心、论稳妥、论能让本宫剖心托付的人,唯有你一个。你跟着本宫十数年,从年府后院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一步步做到宫里掌一宫事宜的掌事宫女,这深宫十数载,风里雨里同进退,刀光剑影共朝夕,你替本宫挡过明面上的冷枪,藏过背地里的毒箭,夜深人静时守着本宫服下苦药,宫宴纷争时寸步不离护着本宫周全。这宫里的人,个个敬本宫是位同副后的华贵妃,怕的是年家的滔天权势,是本宫掌中盛宠,只有你,是真心疼本宫这个人,心疼本宫夜夜辗转难眠,心疼本宫受了委屈只能咽在心底,无处可诉。”

“你年纪也不小了,耗在这不见天日的后宫里,将来还有无穷无尽的艰难险阻、明枪暗箭,本宫不想让你再陪着我涉险,再陪着我蹚这趟浑水。这后宫是吃人的地方,眼前的荣华富贵皆是镜花水月,安稳度日才是世间最奢的念想,本宫自己都算不准明日是何境遇,是荣是辱,是生是死,怎能狠心留你在这里,陪着我一起赴那些未知的滔天大祸。”

她微微顿住,用绣着缠枝芍药的锦帕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抬眼时语气愈发郑重,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本宫早已为你打算妥当,选定了咱们年府的赵大管事为你的夫婿。你与他自幼在年府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比旁人多了几分真心,绝非宫里那些虚情假意的依附可比。虽说你早年伺候过皇上,可这在后宫本就不算什么,不过是寻常侍驾,如今听闻他为了你,多年不肯娶妻生子,一心守着等你出宫,这般痴心,世间难寻。你如今功成身退,离了这吃人的深宫,得一段安稳姻缘,生儿育女,做个寻常人家的当家主母,享人间柴米油盐的烟火福气,远比在这深宫里日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要强百倍,你万不可有半分心理负担,更不必觉得愧对本宫。”

颂芝早已泣不成声,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金砖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滚烫的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身前一方青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奴才不要什么姻缘,不要什么安稳,奴才什么都不想要,奴才只要陪着娘娘,奴才生是翊坤宫的人,死是翊坤宫的鬼,绝不离开娘娘半步!”

年世兰含泪抬手,亲手拔下鬓边那支珍藏多年的珍珠芍药步摇,珠蕊莹润剔透,簪身精雕缠枝芍药纹样,是她入宫之时母亲亲赐的传世珍宝,也是这些年最贴身、最珍视的饰物。她紧紧将微凉的步摇按在颂芝冰凉颤抖的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连骨节都透着几分隐忍的力道:“这枝步摇,你务必拿着,是本宫给你的添妆念想,见它如见本宫。还有我妆台最底下的紫檀屉子里,藏着五百两银票,你尽数取出来当做你的嫁妆,拿去买些良田铺面,做一辈子吃穿不愁的安稳体己,也不枉咱们主仆一场,相伴十数年的情分。”

颂芝拼命摇头,手死命往回缩,抵死不肯收下,泪流满面地叩首:“奴才不敢收,这是娘娘的心爱之物,是娘娘的贴身体己钱财,奴才万万不能要!奴才只要伺候娘娘,旁的什么都不要!”

见她执意不收,年世兰猛地收敛眼底泛滥的泪水,佯装沉下脸动了真怒,声音染上几分平日训人的厉色,可尾音里藏着的哽咽,却骗不了朝夕相伴的人:“你若不收,便是当众打本宫的脸,便是不认我这个主子!从今往后,你就再不是我年世兰的人,翊坤宫的门,你半步也别再踏进来,本宫就当从来不认识你颂芝,咱们十几年的主仆情分,就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这话如利刃,狠狠扎在颂芝心上,她浑身猛地一颤,哭着将步摇与妆奁银票的念想死死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声撞在年世兰心口:“奴才收!奴才收下!奴才谢娘娘大恩,谢娘娘心疼奴才,成全奴才!奴才此生此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娘娘的恩德,到了三阿哥府,必定拼尽全力护着二小姐,管好府中大小琐事,绝不辜负娘娘的托付!”

年世兰见状,心头强撑的硬气瞬间崩塌,泪水再度汹涌而上,模糊了眼底视线。她俯身亲手将颂芝扶起,紧紧抱了抱这个陪自己走过最艰难、最孤冷岁月的侍女,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砾磨过:“起来吧,好好跟着二小姐,好好过日子,往后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便是对本宫最大的报答。”

她顿了顿,看着颂芝满是泪痕的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补上了心底最实在的托付:“作为世家大族的管家,就算是七八品的官吏都要高看一眼,从此你就不再是奴籍,脱了这贱籍,做个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良家女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躬身屈膝,这是本宫给你的,最实在的恩典。”

说罢,年世兰缓缓拉过颂芝的手,郑重交到身旁的年世芍手中,泪眼沉沉看向自己的亲妹妹,语气里满是托付与期许:“世芍,本宫就把颂芝托付给你了。她懂规矩、有心计,深谙管家理事、驭下防人的门道,能帮你把持府中中馈,打理内外琐事,更能替你提防江采苹那般心怀不轨的小人,关键时刻护你周全。日后她与赵大管事成婚,你也要多多照拂,给她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备上丰厚的嫁妆,算是替本宫,了却这桩藏了许久的心愿。”

年世芍郑重攥紧颂芝微凉的手,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坚定:“长姐放心,我必定待颂芝如亲姐妹,护她一生安稳顺遂,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绝不负长姐所托。”

年世兰抬手示意身侧的韵芝,取来那只珍藏的添妆匣子。紫檀木嵌东珠的匣子缓缓打开,刹那间珠光宝气扑面而来,整套赤金点翠翟凤首饰、圆润饱满的南海珍珠串、温润通透的和田羊脂玉镯、赤红明艳的珊瑚朝珠,皆是宫中罕有的上等珍品,寻常妃嫔都难得一见。“这是长姐给你的添妆,日常戴来撑体面,宫中筵席、宗室宴饮也拿得出手,不堕了你三阿哥侧福晋的身份,更不堕咱们年家的门楣。长姐在后宫执宠,你在阿哥府扎根,一内一外互为依仗,甄嬛的虎视眈眈、皇后的暗中算计,再加上朝堂上的风雨诡谲,都动不了咱们年家分毫。”

她转而看向身旁的他他拉雁宁,压低声线,语气沉敛,交代着关乎年家存亡的机要:“嫂嫂回府后,转告大哥,朝中诸事稳步推进即可,不必急于求成,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本宫在宫中一切尽在掌控,无需他挂心。三阿哥那边,世芍多上些心思,牢牢拉拢好他,便是咱们年家最大的依仗,日后储位之争、后宫荣宠盛衰,咱们皆能占尽先机。宫里那些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本宫自会一一收拾,不必旁人插手。”

他他拉雁宁起身躬身,敛衽行礼,恭声应道:“臣妾记下了,回府便一字不差转告老爷,定不负小姑托付。年家永远是小姑最坚实的靠山,府中也会时时叮嘱世芍妹妹管家理事、提防江采苹与皇后安插的人手,好好照拂颂芝,把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绝不让小姑在宫中分心。”

年世芍攥紧颂芝的手,将长姐与嫂嫂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底,她清楚知晓,这桩婚事不止是主仆的成全,更是年家与皇家深度绑定的纽带,是长姐在后宫布局的关键筹码,半分差池都出不得。

年世兰见二人都明了其中利害,缓缓收敛眼底所有柔肠,重新恢复华贵妃独有的威仪与冷傲,抬手淡淡道:“时辰不早,府里还在筹备世芍的婚事,你们启程回府吧。世芍,回府后听母亲、嫂嫂的安排,安心待嫁,出阁那日,本宫向皇上请旨,亲自送你去阿哥所,让你风风光光嫁给三阿哥,做整个京城最体面的侧福晋。”

“谢长姐。”年世芍红着眼眶深深一礼,颂芝也垂泪屈膝行大礼,他他拉雁宁起身敛衽,携着年世芍与颂芝,轻步退出翊坤宫正殿,不敢再多做停留,怕扰了贵妃最后的体面。

韵芝一路送至殿外,吩咐宫人打起孔雀羽帘,陈道实早已领着年家的仪仗车马在宫门外静候,见三人出来,连忙上前恭敬引路。一众宫人簇拥着诰命夫人、待嫁的二小姐与颂芝,沿宫道缓缓离去,仪仗鲜明,衣袂翩跹,车马鎏金,尽显年家权倾朝野的煊赫气势,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重归死寂般的寂静,浓郁的龙涎香雾缠绕着垂落的孔雀羽帘,缠缠绕绕,散不去满心沉郁。年世兰斜倚回铺着软绒的拔步软榻,端起案上微凉的酸梅汤,指尖细细摩挲琉璃盏上的霜花,抬眼看向窗外开得灼灼烈烈的石榴花,眼底最后一点泪光尽数散尽,只剩深不见底的势在必得与狠厉冷绝。

年家有她在后宫执掌中宫权柄、盛宠不衰,世芍嫁入三阿哥府绑定皇嗣,兄长掌朝堂军政大权,后宫与前朝早已被年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皇后安插的江采苹、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的甄嬛,不过是网中任由拿捏的鱼虾,而她年世兰,是手握网绳、掌控全局的执网之人,这后宫的权斗赌局,这朝堂的家族博弈,她注定赢到最后,无人能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