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沉水香依旧袅袅,却再也聚不成方才那般凝重的气场。觉罗氏母女虽已战战兢兢地立于一旁,像两尊被抽去了神魂的木偶,但那杯重新奉上的水仙茶,她们却再不敢伸指去碰,仿佛杯中不是琼浆,而是淬了砒霜的鸩酒。
宜修慵懒地靠回凤椅,指尖重新捻起那串沉香念珠,一颗,又一颗,节奏缓慢得让人心慌。她不再看觉罗氏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她的目光转向青樱,语气竟奇异地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存,仿佛严冬里乍泄的一缕春阳,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青樱,过来。”
青樱依言起身,莲步轻移,裙裾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宜修身侧,微微欠身,姿态恭顺得如同最听话的弟子。
宜修伸出那只保养得宜、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替青樱理了理鬓边微微松散的流苏,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耳垂上那枚小巧的珍珠耳坠,声音轻柔得仿佛在耳语,却又恰好能让殿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到底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这通身的气派,不是旁人学得来的。这宫里的规矩,向来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有些人啊,祖上积德,得了恩荫,便以为自己真能与日月争辉,殊不知,在真正的凤仪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这番话,字字珠玑,明着是夸青樱,实则是将觉罗氏母女钉在了耻辱柱上,剥皮抽筋,不留一丝情面。
觉罗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几句,想说自己富察家也是百年望族,可对上宜修那双看似温婉、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化作一口腥甜的血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今日若敢吐出一个不敬的字,这景仁宫,便是她母女二人的葬身之地。
郎佳氏见状,心中虽有不忍,却也明白这是宜修在为青樱立威,当下只是垂眸敛目,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女儿时,那眼底深处的欣慰与骄傲,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剪秋。”宜修忽然又开口,声音清冷。
“奴婢在。”剪秋应声上前,垂手侍立。
“富察夫人与明悫格格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宜修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既然身子不适,就不必在此强撑着碍本宫的眼了。送客吧,好生送出去,莫要失了皇家的体面。”
“是。”剪秋领命,转过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对着觉罗氏母女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却毫无温度,“富察夫人,明悫格格,请吧。”
觉罗氏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踉跄着扶住女儿的手臂,连个像样的礼都行不周全,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路过青樱身边时,她脚步微顿,那双充满怨毒与不甘的眼睛死死地剜了青樱一眼,那眼神,像极了被踩住了尾巴的毒蛇,阴冷,怨毒,却又无可奈何。
青樱感受到那道视线,脊背挺得更直,她微微侧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地迎上觉罗氏,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那眼神仿佛在说:从今往后,你我云泥之别,你的怨恨,于我而言,不过是尘埃。
待那抹刺眼的绛红色身影终于消失在殿门外,宜修脸上的那抹温存也瞬间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冷硬而锋利。她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指尖依旧机械地捻动着念珠,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却又带着彻骨的寒意:“富察家……终究是养出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今日若不敲打,他日到了四阿哥府,还指不定要生出什么幺蛾子。”
郎佳氏这才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宜修身侧,压低声音道:“娘娘,今日这般……会不会让富察家心生怨怼?”
“怨怼?”宜修冷笑一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嫂嫂,你糊涂。她们今日敢生怨怼,是因为她们觉得委屈。可在这紫禁城,在这皇家,委屈算得了什么?本宫今日若不罚她,她只会觉得本宫软弱可欺,日后只会变本加厉。唯有让她们怕,怕到骨子里,怕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她们才不敢动弹。”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语气森然:“本宫要的,是青樱在四阿哥府站得稳,稳如磐石。谁若是想当这块石头下的绊脚石,本宫不介意,亲手把她们碾成齑粉。”
郎佳氏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是臣妇浅薄了。”
宜修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殿内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沉水香,依旧执着地燃烧着,将这景仁宫的阴鸷与权谋,熏染得愈发浓烈,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命运,无人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