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予取予求(1 / 1)

紫禁城太和殿内,千盏宫灯高悬如缀天幕,鎏金灯穗垂落时轻晃,碎光簌簌溅落,织就一片星帘。暖黄光晕漫过巍峨殿宇的飞檐斗拱,将檐角的吻兽、梁柱的雕花都浸得温润,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染上金辉,通体澄明得仿佛琉璃世界。梁柱上的和玺彩画在光色流转间愈发生动,青蓝底色上的金龙彩凤似要挣脱木胎,鳞爪间的金线闪着冷冽光泽,每一道纹路都恪守着皇家规制的森严;金砖铺就的地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红毯如朱练蜿蜒,从殿门一路铺向高台之上的龙凤宝座,红毯边缘绣着的云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如流霞萦绕。宝座两侧,鎏金食案依次排开,案上珐琅彩碗碟流光溢彩,碗壁绘着鸾鸟祥云纹样,鲍参翅肚在碗中堆叠如小山,琼浆玉液漾着琥珀色的光晕,热气氤氲间,海味的鲜醇、龙涎香的沉厚、茉莉香的清甜交织缠绕,顺着宫灯的暖气流漫溢整个大殿,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

丝竹管弦之声自殿角婉转而来,笛音清越如泉鸣石涧,箫声幽咽似月下私语,琵琶弦上的音符跳脱如珠落玉盘。舞姬们身着绣金霓裳,裙摆缀满的珍珠碎玉随着旋身簌簌作响,流苏纷飞间,露出腕间银钏,光影流转中恍若月中仙娥。她们腰肢轻扭时,裙裾铺展如盛放的牡丹,步态盈盈似弱柳扶风,每一个起落都踩在乐声的节拍上,裙角的金线与宫灯的暖光相撞,迸出细碎的光斑,衬得殿内金碧辉煌愈甚,连梁柱上的龙纹都似被这热闹唤醒,平添了几分活气。

然而,在这满目繁华、觥筹交错的喧嚣之中,甄嬛这一席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连身侧食案上珐琅彩碗碟氤氲的热气,都似不愿靠近她般,袅袅升起后便向两侧散开。

高台之上,帝后并肩端坐。皇帝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玄色底料衬得金丝纹路愈发厚重,日、月、星辰的纹样在襟前流转,仿佛藏着天地乾坤,他眉目深邃,眼帘微垂时遮住眼底情绪,只在抬眼间泄出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皇后宜修头戴累丝凤冠,凤钗上的东珠随呼吸轻颤,珠光照映下,凤冠霞帔上的鸾鸟祥云纹样繁复精美,金线勾勒的鸾鸟振翅欲飞,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弧度柔和得如同殿内的暖光,眼底却藏着深潭般的沉静,将阶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阶下两侧,华贵妃年世兰与齐贵妃李静言率领众嫔妃侍立,华贵妃一身石榴红蹙金绣袄,衣上绣着鸾鸟穿云纹样,金线在灯光下流转,斜插一支点翠嵌珠凤钗,翠羽流光,珍珠圆润,鬓边垂落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呼吸轻晃,每一次颤动都似敲在人心上,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明艳与傲气,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妩媚,连指尖划过衣袖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张扬;齐贵妃则着一身月白绣玉兰花宫装,花瓣素雅,针脚细密,发髻仅用碧玉簪固定,玉色温润,与她温婉的神态相得益彰,举止端方得无可挑剔,只是指尖悄然攥着帕子,帕角被捏得发皱,显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二人平日里明争暗斗,此刻在皇后温和的目光扫视下,竟都敛了锋芒,面上维持着相安无事的平和,只是眼底深处的疏离并未消减半分。

皇后手持羊脂玉杯,杯壁光滑莹润,映出她眼底的微光,指尖摩挲着杯壁的云纹,纹路细腻,触感温润,目光流转间落在二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暖意:“今日双喜临门,三阿哥纳侧福晋,四阿哥晋封郡王,实乃我朝祥瑞。华贵妃的幼妹嫁与弘时,你与齐贵妃可不就成了实打实的亲家?这般缘分,真是上天促成的佳话。”

华贵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那笑意如星火般瞬间点亮了眉眼,唇角勾起一抹艳丽的弧度,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举起手中酒杯向齐贵妃遥遥一敬,杯沿的鎏金在灯光下闪了闪,声音清脆如环佩相击:“姐姐,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妹妹年轻不懂事,还望姐姐日后多多照拂。”

齐贵妃脸上泛起柔和的笑意,那笑意浅浅地浮在面上,亦举杯回礼,杯身轻晃,里面的琼浆玉液漾起细碎的涟漪,声音温婉却清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妹妹说笑了,同侍君王本就是姐妹,如今又添了亲缘,自然该守望相助才是。”

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落在旁人眼中和谐美满,唯有彼此知晓,眼底深处仍存着几分试探与疏离,如同殿内宫灯的光晕,看着温暖,实则隔着无形的距离。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忖妥当,目光转而飘向下首的莞嫔甄嬛。只见她身着一身素色湖绸宫装,衣上无过多纹饰,仅在袖口绣着几株素白水仙,衬得面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眉宇间凝着一丝病气,眉峰微蹙,似有难言之隐,偶尔抬手掩唇轻咳,指尖纤细苍白,肩头微微颤动,那模样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却偏生眼底藏着一丝倔强,如同寒梅傲立,让人见了不由心生怜惜。

皇后心中一动,计上心来,转头看向皇帝,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尾音拖得绵长:“皇上,今日三阿哥大婚,齐贵妃膝下总算少了桩牵挂。您先前不是说,淮容公主年幼,莞嫔身子孱弱,想将公主交由齐贵妃抚养么?如今莞嫔这病容,若是过了病气给小公主,那可就罪过了。”

说罢,她飞快地瞥了齐贵妃一眼,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暗示,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齐贵妃心中的波澜。齐贵妃心头一紧,指尖攥得更紧了,帕子的纹路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她自然知晓这是皇后递来的梯子,一旦接下,不仅能得公主抚养权,更能借此削弱甄嬛在宫中的依仗,可她素来温吞,不善主动争求,一时竟有些犹豫,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皇帝,又飞快地收回,落在自己的裙摆上。

就在这时,身侧的华贵妃悄悄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指尖的暖意带着几分刻意的力道,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蛊惑,如同毒蛇吐信:“姐姐,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机会,既能得公主承欢膝下,又能让甄嬛那贱人失了倚仗,可别错过了。”

那指尖的触感与话语中的怂恿,如同一把火点燃了齐贵妃心中的犹豫,让她心中一横,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宫装裙摆,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向皇帝盈盈一拜,腰肢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虽轻柔,却透过殿内的丝竹声,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坚定:“皇上,臣妾虽资质愚钝,但蒙皇上与皇后信任,愿为皇上分忧。淮容公主聪慧可爱,臣妾定会悉心照料,视如己出,绝不让皇上与皇后失望。”

此言一出,殿内的丝竹声仿佛都顿了一瞬,乐师们的指尖下意识地停顿,空气中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甄嬛,有同情,那目光如同温水般掠过她的脸颊;有好奇,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亦有看好戏的玩味,如同冰冷的针尖,刺得人皮肤发紧。甄嬛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如同上好的宣纸被褪去了所有颜色,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显然没料到皇后会在这般喜庆的场合突然发难,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甄嬛起身的刹那,斜对面的昌嫔乌雅碧檀忽然抚着高耸的孕腹,轻笑出声,那笑声娇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尖锐,如同碎玉划过琉璃。她身着一身绛红绣海棠宫装,海棠花怒放如火焰,衬得面色红润,如同熟透的苹果,孕事将满的体态虽显笨重,行动间带着几分迟缓,却难掩眉眼间的得意与娇纵——自怀上龙裔,她便深得圣宠,连皇后都对她多有纵容,此刻见甄嬛陷入窘境,自然不肯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莞嫔姐姐好大的胆子,”昌嫔的声音娇柔却带着尖刻,刻意抬高了几分,尾音拖得长长的,让殿内大半人都能听清,“皇后娘娘与齐贵妃娘娘也是为了公主好,姐姐身子骨弱,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何苦强留公主在身边?”她轻轻拍了拍孕腹,掌心贴着衣料,感受着腹中微弱的动静,眼底闪过一丝炫耀,如同孔雀开屏般张扬:“妹妹如今怀着龙嗣,深知为人母的不易,可也明白,皇家子嗣最重康健平安。姐姐这病恹恹的模样,若是真过了病气给公主,或是累着了公主,姐姐担得起这份罪责吗?”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嘲讽,舌尖轻轻舔了舔唇瓣,带着几分恶意的快意:“再说了,齐贵妃娘娘膝下有三阿哥,如今又添了侧福晋,府中热闹,公主去了那里,自然是锦衣玉食、有人疼宠。总好过跟着姐姐,在这深宫里看人脸色,连安稳日子都过不踏实吧?”

这番话句句戳心,如同淬了冰的针,扎得人鲜血淋漓,既点明了甄嬛的病弱,又暗讽她失势无依,如同风中残烛,同时借着自己的孕事彰显地位,姿态傲慢至极。周围几位低位嫔妃闻言,虽不敢附和,怕引火烧身,却也悄悄抬眼,看向甄嬛的目光多了几分幸灾乐祸,如同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刺眼。

坐在甄嬛身侧的德贵人脸色微变,原本平和的面色染上几分焦灼,下意识地握紧了帕子,指节泛白,想要开口却又顾忌昌嫔的孕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气息轻拂过唇角的绒毛。她看向甄嬛的眼神,满是担忧与不忍——昌嫔有孕在身,便是说错了话,皇上与皇后也多半会从轻发落,甄嬛此刻若是反驳,反倒落了个“欺凌孕嫔”的罪名,届时更是百口莫辩。

甄嬛闻言,周身的气息愈发清冷,如同冬日里的寒潭,连身侧的暖光都似被她隔绝在外。她没有看昌嫔,那双清澈却带着倔强的眸子微微垂下,又猛地抬起,脊背挺得更直了,如同寒风中的翠竹,宁折不弯,苍白的唇瓣抿成一条坚毅的弧线,唇色因用力而显得愈发淡薄。昌嫔的嘲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密密麻麻地疼,却也让她更加清醒——今日若是退让半步,不仅会失去淮容,往后在这宫中,只会更无立足之地,任人宰割。

她不顾德贵人再次暗中拉扯的衣袖,那指尖的力道带着几分急切的劝阻,甄嬛却只是微微侧身避开,目光坚定地望向高台之上的皇帝,那目光穿越殿内的光影与人群,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打破了殿内的凝滞:“皇上,臣妾身子虽偶有不适,但早已无碍,太医日日诊脉,可证清白,绝无过病气之说。淮容公主自出生那日起,便由臣妾亲手照料,日夜相伴,她的哭笑、她的喜好,臣妾无一不晓,母女情深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岂能轻易割舍?臣妾抚养公主之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还请皇上明察,莫要因旁人只言片语,便拆散臣妾与公主的骨肉缘分。”

这番话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带着肺腑之言,如同春日里的惊雷,震得人耳膜发颤,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不动声色地将昌嫔归为“旁人”,暗指其挑拨是非。殿内众人皆被她这份柔弱外表下的刚强所震慑,一时之间竟无人敢妄议,连丝竹之声都低了下去,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唯有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昌嫔见状,脸色微微一沉,如同被乌云遮住的太阳,原本红润的面色添了几分铁青,还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被身旁的襄妃悄悄用眼神制止——曹琴默眼底带着几分警示,如同暗夜里的寒星,毕竟是大喜之日,甄嬛已当众表态,再步步紧逼,反倒显得她这个孕嫔小气刻薄,落人口实。昌嫔悻悻地闭了嘴,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几分不甘,却依旧抚着孕腹,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瞥了甄嬛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说“不自量力”,如同淬了毒的冰棱,带着刺骨的寒意。

德贵人见甄嬛心意已决,只能无奈地收回手,轻轻一叹,气息带着几分沉重。她重新坐正身子,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的裙摆上,避开了这即将爆发的风暴中心。她只是这深宫中一个渺小的旁观者,无权无势,能做的,唯有在心中为这位可怜的姐姐默念一句“保重”了。她不愿卷入其中,怕引火烧身,却也无法对甄嬛的悲惨处境视而不见,这份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指尖那短暂的一触,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殿内的香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