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大婚(1 / 2)

七月初四,天还未亮透,京城便已被一股浓稠的喜庆裹挟。晨光熹微中,朱红的宫墙与琉璃瓦相映生辉,紫禁城内外皆覆着一层轻薄的红纱,连空气里都漂浮着细碎的胭脂香与酒气。这一日是皇家大喜之日,四阿哥弘历与三阿哥弘时同日完婚,两道迎娶的队伍将分赴乌拉那拉府与年府,一时间,京中车马喧阗,人声鼎沸,连街旁的柳树都似沾染了喜气,枝条轻摇,拂过往来行人的衣袂。

因两位阿哥的新府邸尚在修葺,成婚之后,他们将携福晋暂居阿哥所西五所。西五所内,怡书殿与琴谐馆早已装点得焕然一新。朱红的廊柱上缠绕着金线绣就的红绸,檐下悬挂着串串红灯笼,烛火摇曳,将殿宇映照得暖意融融。殿内,紫檀木的桌椅擦拭得锃亮,墙上悬挂着寓意吉祥的字画,案几上摆放着瓜果点心与合卺酒,一切都透着精心筹备的规整。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这两处张灯结彩、红烛高照的院落,今夜将各自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悲欢离合,一端是温情脉脉的默契,一端是藏着期许与隐忧的缠绵。

寅时刚过,年府的朱漆大门外便已宾客盈门。正一品武英殿大学士年希尧身着石青色的朝服,胸前补子上的锦鸡图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只是他平日里总是沉稳坚毅的面容,此刻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他立于府门正中,双手负在身后,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执掌朝堂、运筹帷幄多年都未曾有过的慌乱。他身后,侧福晋他他拉氏雁宁一身正一品诰命霞帔,霞帔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与仙鹤,珠翠环绕间,那张素来温婉的脸庞却泪痕未干,眼圈红肿得厉害。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水绿色的手帕,帕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昨夜她挑灯为小姑子年世芍缝制的,想着让她带在身边,也好有个念想。

“芍儿……我的芍儿……”年府内院传来黄老太太压抑的哭声,老人年事已高,最是疼爱这个小孙女,如今看着她要嫁入皇家,虽说是无上的荣耀,可皇家的深宅大院,岂是寻常女儿家能轻易立足的?老太太一想到这里,便心如刀绞,泣不成声。雁宁听得婆婆的哭声,心头更是一紧,几次抬脚想冲进内院,再看看妹妹,再叮嘱她几句,却都被一旁的礼官拦住。礼官躬身道:“侧福晋,吉时将至,格格即将启程,此刻不宜再相见,以免误了时辰。进了三阿哥府,虽是侧福晋,可皇家规矩森严,格格定要万事小心啊!”

内院的闺房中,年世芍正端坐于镜前。她身着一身大红吉服,凤冠霞帔,凤冠上的珠翠垂落,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柳叶眉细细描过,唇上点着正红的胭脂,可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难掩眉宇间的离愁别绪。她紧紧握着嫂嫂雁宁的手,指尖冰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她知道,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不能哭,不能让家人担忧。“嫂嫂莫哭,”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坚定,“妹妹去了三阿哥府,定会好生照应自己,恪守本分,不惹是非。哥哥公务繁忙,家中的事,还有母亲和祖母,就要劳烦嫂嫂多费心照料了。”

她顿了顿,趁着旁人不注意,微微侧过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雁宁能听见:“姐姐在宫中……处境不易,我此去三阿哥府,定会谨记姐姐的嘱托,凡事谨慎,不给她添麻烦,也定会护得自己周全,不辜负她的期望。”雁宁闻言,心中一酸,连忙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放心,家中有我,你在府中只管照顾好自己,若是受了委屈,千万不要憋着,想办法递个消息回来,哥哥和我定会为你做主。”

就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与宣旨声,宫中赏赐的仪仗已至。那仪仗极为隆重,明黄色的伞盖在晨光中格外耀眼,太监们手持宫灯,列队而立,身后跟着抬着赏赐之物的侍卫,皆是宫中圣眷正浓的华贵妃年世兰特意吩咐送来的。年世兰是年世芍的亲姐姐,如今在宫中深得皇上宠爱,地位尊崇,这份赏赐既是姐妹情深,也是为年世芍在三阿哥府撑场面。

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是朝中官员与世家子弟,他们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言语间满是恭维。“年大人,恭喜恭喜啊!令妹嫁入皇家,真是天大的荣耀!”“有华贵妃娘娘在宫中照拂,三阿哥侧福晋日后定能前程似锦!”年希尧强撑着笑脸,一一应酬着,与人碰杯时,手腕都有些发僵。他心中如刀绞一般,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他深知皇家的规矩有多森严,派系之争有多残酷,妹妹这一去,便是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有如今这般纯粹的快乐,想要全身而退,更是难如登天。

吉时已到,钦天监的官员高声唱喏,喜娘连忙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方大红的喜帕。年世芍最后望了一眼这间熟悉的闺房——墙上挂着她幼时画的兰草,案几上摆放着她常用的砚台与毛笔,窗边的花盆里,她亲手栽种的茉莉开得正盛,香气袭人。这是她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承载了她所有的少女时光,如今,她就要与这里告别了。她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任由喜娘将喜帕盖在头上,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朦胧的红色。在喜娘的搀扶下,她缓缓步出闺房,穿过长廊,走向府门。

年希尧看着妹妹纤弱的背影,那身绯红的吉服衬得她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却只能强忍着哽咽,对着喜轿深深作揖,心中默念:“芍儿,一路保重。”喜轿在鼓乐声中缓缓抬起,朝着阿哥所的方向而去,年希尧站在原地,望着喜轿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直起身,眼角的泪痕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与此同时,城东的乌拉那拉府亦是宾客盈门,却与年府的喧嚣热闹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庄重肃穆,往来宾客皆身着规整的朝服或礼服,言行举止间透着几分克制与恭敬。府门外的红灯笼虽也挂得整齐,却少了几分肆意的喜庆,多了几分世家大族的沉稳。来此处道贺的,大多是皇后宜修的亲信与乌拉那拉氏的族人,他们心中都清楚,青樱此次嫁与宝亲王弘历,不仅是个人的婚事,更是乌拉那拉氏巩固地位的重要一步,关乎着整个家族的荣耀与未来。

礼部员外郎乌拉那拉聿远作为族中辈分较高、且在朝中尚有几分话语权的官员,正领着一众族人调度着府中的大小事宜。他身着藏青色的朝服,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与青樱之父那尔布并肩而立,相谈甚欢。“那尔布兄,”聿远轻抚长须,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青樱侄女聪慧过人,又得皇后娘娘亲自教导,此番嫁与四阿哥,定能不负皇后娘娘所托,成为他的贤内助,为咱们乌拉那拉氏争光。”

那尔布身着同样的朝服,闻言含笑点头,只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贤弟所言极是,”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感慨,“青樱自小在皇后娘娘身边长大,懂事明理,只是毕竟是女儿家,如今要离开家,踏入王府,为人妻室,做父亲的,终究是有些放心不下。但她能得此良缘,为家族争光,也是她的造化。”他心中明白,这门婚事早已不是单纯的儿女情长,而是掺杂着家族利益与宫廷派系的考量,青樱肩上扛着的,是乌拉那拉氏的期望,容不得半分差错。

府内的梳妆室内,青樱正端坐于妆台前。她身着一身大红喜服,喜服上用金线绣着鸾鸟朝阳的图案,鸾鸟姿态优美,栩栩如生,衬得她身姿窈窕,端庄大气。母亲郎佳氏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把玉梳,正细细为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泪水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落在青樱的发间。“青樱,”郎佳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去了宫里,便是成年人了,要谨记皇后的教诲,恪守嫡福晋的本分,与王爷和睦相处,也要懂得保护好自己。皇家不比家中,人心复杂,凡事多留个心眼,不可轻易相信他人。”

青樱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痕迹。她轻声道:“母亲放心,女儿明白。皇后姑姑的教诲,女儿一直记在心里,定不会给家族丢脸。”郎佳氏看着女儿眉眼间尚存的几分稚气,心中愈发不忍,她凑近青樱,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府中那位觉罗氏,还有她的女儿,惯会装模作样,表面温顺,实则心机深沉,你日后与她们相处,不必刻意忍耐。你是嫡福晋,身份尊贵,若是她们敢对你不敬,或是暗中使绊子,你尽管拿出嫡福晋的款来压制御下,不必怕事。”

“对待四阿哥,”郎佳氏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郑重,“要尽心服侍,温柔体贴,千万不要像从前在闺中那样耍小性子。四阿哥是未来的储君人选,身边从不缺女子,你要懂得分寸,既要让他感受到你的真心,又不能失了自己的身份。不可娇蛮任性,从前那些孩子气的习性都要彻底更改。若是受了委屈,也不要独自承受,尽管遣人去宫中告知皇后娘娘,自己的亲姑姑,总归是会帮衬自己侄女的!”青樱听着母亲语重心长的叮嘱,心中一暖,鼻尖微酸,重重地点了点头:“母亲教诲,青樱铭记在心,定不会辜负母亲与姑姑的期望。”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通传声:“諴亲王允秘与福晋乌雅淑夷驾到——”那尔布闻言,连忙整理了一下朝服,快步迎了出去。諴亲王允秘虽年纪尚轻,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皇后一党的得力干将,在朝中颇有威望。他身着亲王蟒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身旁的福晋乌雅淑夷则一身旗装,温婉贤淑,两人并肩而来,气场十足。

那尔布迎上前去,躬身行礼:“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允秘连忙扶起他,笑容温和:“那尔布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听闻今日是青樱妹妹大喜之日,特意携福晋前来道贺。”说着,他示意身后的侍从送上厚礼,“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那尔布连忙道谢,将二人请入府内。

允秘径直来到梳妆室,见青樱身着喜服,亭亭玉立,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青樱妹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他走上前,郑重道:“那尔布大人,青樱妹妹聪慧过人,品性端方,本王与福晋皆信她定能胜任四阿哥嫡福晋之位,与王爷琴瑟和鸣。日后在府中,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本王定当尽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