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天下侧目(1 / 2)

曹州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锅中的冷水,瞬间在天下各镇炸开了花,激起的反应远比战场上的烽烟更加复杂汹涌。

最先接到详细战报的,自然是与邺城的各员方面大将。

长安,周至大营。

马殷将那份由邺城转来的捷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末了,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常年沉静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好!打得好!赵猛、王虔裕,真乃虎将!魏王练出的兵,真乃雄师!”

他环视帐中同样激动不已的将校,扬着手中的军报,声音洪亮:“都听听!正面攻坚,击溃丁会所部万余守军,俘获七千,缴获粮械无算!最关键的是,这是在朱温眼皮底下,硬生生拔掉了他东北的门户!这意味着什么?”

副将王绪兴奋地接口:“意味着朱温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倾力东顾!意味着咱们在关中,压力骤减!魏王在东方站稳了,咱们在西边,腰杆子就硬了!”

“没错!”马殷重重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闷气,仿佛连日来被神策军逼迫到鄠县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

他走到帐边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从曹州划到邺城,又划到长安:“屯卫制安民足兵,讲武堂练将训卒,新式军械犀利无匹……魏王的方略,如今被这场大胜验了个十足十!咱们在这儿,依葫芦画瓢,设卫所,募军户,练新军,看来路子是走对了!传令下去,将此捷报通晓全军!告诉弟兄们,咱们背后站着能正面击垮宣武军的强援!关中这点风浪,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另外,以我名义,再给崔相修书一封,详陈此捷意义。请崔相在朝中,声音不妨再大些。虢王李纶的五万神策军?哼,让他们在鄠县好好‘操演’吧!”

洛阳,留守府。

张全义捏着那封来自邺城的密信,枯瘦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信是李烨亲笔所书,并未过多渲染胜利,只是平静通报了曹州战果,并提及朱温或有异动,请洛阳多加提防。

但这平静的文字,落在张全义这等老辣政客眼中,却不啻惊雷。

他是墙头草,更是精明无比的算计者。

当初暗中与李烨通款,多少是存了多方下注、留条后路的心思,内心深处,未必真觉得这个新兴的河北势力能在与朱温的对抗中占到多少便宜。

可如今,曹州实实在在地丢了,丁会败了,还是败得如此干脆!

李烨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他不仅能在河北立足,更能与天下第一强藩正面掰手腕,并且掰赢了第一局!

“魏王……真乃神人也。”张全义放下信,喃喃自语,混浊的老眼中闪过庆幸、后怕,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炽热。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把路走死,后怕若是当初彻底倒向朱温……那此刻自己是否就是下一个丁会?

“父亲,邺城此胜,震动天下。我们……”侍立一旁的子侄低声询问。

张全义缓缓坐直身体,那股长久以来因夹在朱温、朝廷与河北之间而形成的佝偻萎靡之气,似乎消散了不少。他沉声道:“立即以恭贺大捷为名,备一份厚礼,不,备双份厚礼!一份送往邺城,要格外彰显诚意!另一份……送往长安崔相府上。另外,洛阳城防,即日起暗中加强,尤其是通往汴梁和轩辕关的方向,多派可靠人手盯紧。朱温……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看到那座正在崛起的邺城。

心中的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又朝着李烨的方向,倾斜了沉重的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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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洛阳张全义的复杂算计不同,忠义军大将、奉李烨之命协助镇守洛阳东面门户偃师的张归霸,反应则直接猛烈得多。

他正在偃师新设的校场上,亲自督促麾下骑兵练习骑射冲刺。

这些骑兵如今装备上了邺城调配来的新式马具与部分鳞甲,精神面貌已大为不同。

正当他纠正一名队正的持矛姿势时,邺城报捷的快马直冲入校场。

亲兵念罢捷报,张归霸先是愣了一瞬,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待反应过来,猛地将手中那柄厚重的角弓掼在地上,仰天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哈哈哈!好!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魏王打出了咱们忠义军的威风!”

他声如洪钟,震得身旁将士耳膜嗡嗡作响,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以勇烈着称的将军身上。

张归霸环视众人,胸中块垒尽去,指着南方骂道:“某早就看朱温那帮汴宋兵不顺眼了!仗着兵多粮足,甲胄鲜亮,便以为天下无敌,鼻孔朝天!现在如何?碰上咱们魏王的真章,碰上咱们邺城练出来的好儿郎,什么狗屁名将丁会,什么固若金汤的曹州,还不是一样城破人亡,望风逃窜?”

他越说越激动,阔步走到点将台边,对台下黑压压的将士吼道:“弟兄们!都听见了?曹州,咱们拿下了!跟着魏王,有田分,有甲穿,有最利的刀矛,有最强的后盾!更有打不完的胜仗,挣不完的功名!以前那些仰人鼻息、朝不保夕的窝囊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从今往后,咱们挺直腰杆做人,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强兵!”

“忠义军万胜!魏王万胜!”校场上先是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士卒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捶打着胸甲,士气瞬间沸腾到了顶点。

李烨的胜利,就是他们所有人的胜利,这种与有荣焉的强烈归属感和自豪感,深深感染了每一个人。

而此刻,贝州城内,刺史府中。

史仁遇接到邺城捷报和张归霸那充满粗豪鼓励的口信时,先是猛地站起,然后竟又缓缓坐下,双手微微颤抖地捧着那薄薄的信纸,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没有像张归霸那样放声大笑,一种巨大的的庆幸和后怕,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当初那个抉择的时刻。

那时,他还是个身处魏博与卢龙夹缝之间,兵不过三千,甲械不全,强敌环伺,终日如履薄冰。

是李烨的使者秘密到来,没有许以空洞的高官厚禄,而是清晰地阐述了屯卫安民、讲武强军的方略,分析了天下大势,并给出了一个承诺:加入忠义军体系,可得邺城全力支持,共保河北乡土,对抗暴虐强藩。

那是一个需要巨大勇气的决定,押注于一个尚未完全证明自己的新兴势力。

史仁遇记得自己当时在书房里踱步了整整一夜,权衡利弊,恐惧与希望交织。

最终,是李烨那种迥异于寻常藩镇军阀的清醒格局、务实策略,以及使者表现出来的坚定与诚意,打动了他。

他咬牙赌了一把,举州归附。

如今,曹州大捷的消息传来,史仁遇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当初赌对了!

而且赢得如此漂亮!

他押中的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阀,而是一条真正有潜力翱翔九天的潜龙!

“幸亏……幸亏当初选择了魏王……”史仁遇喃喃自语。

他无法想象,如果当初自己选择犹豫观望,如今面对李烨如此兵锋,贝州这区区之地,会是什么下场?

恐怕旦夕之间,就会化为齑粉。

而现在,他史仁遇是魏王麾下有功之臣,是忠义军体系的一部分,背靠着能正面击败天下第一强藩的巍峨大山!

强烈的兴奋和感激冲击着他的心灵,转化为更坚定的忠诚与效死之心。

他霍然起身,对左右僚属斩钉截铁地说道:“立即将捷报抄录百份,张贴于贝州及各属县城门!召集境内所有豪强、耆老,本官要亲自宣读!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效忠的魏王,是何等的英雄了得!传令全军,加大操练,整备城防!魏王在前方摧城拔寨,咱们在后方,就要把贝州守成铁桶一般,绝不给魏王丢脸,绝不拖邺城后腿!”

他走到窗边,望向邺城的方向,深深一揖,心中默念:“仁遇飘零半生,得遇明主,必当竭诚尽节,万死不辞!魏王之志,即仁遇之志;邺城之敌,即贝州之敌!”

很快,曹州大捷的消息和张归霸、史仁遇等人毫不掩饰的振奋与效忠姿态,如同水波般从洛阳、贝州向四周扩散。

那些原本因李烨势力扩张而心思浮动、首鼠两端的河北南部州县官吏豪强,亲眼见到或听闻了这些“自己人”的狂喜与底气,心中那点摇摆和疑虑迅速被现实的利益考量与对强者的敬畏所取代。

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在的这条船,不仅坚固,而且动力磅礴,正在惊涛骇浪中,破浪前行。

......

与盟友的振奋鼓舞相比,其他藩镇的反应则复杂得多,忌惮、震惊、算计交织。

太原,晋王府。

李克用屏退左右,独自坐在虎皮交椅上,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李烨送来的正式捷报,措辞恭谨,语气平和。

另一份,则是他派往山东方向的细作拼死送回的战况详情,里面提到了回回炮、密集连弩、火弹,以及忠义军攻城时展现出的严密章法和高昂士气。

这位独眼龙王爷,用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那些文字,仿佛要将纸面烧穿。

许久,他缓缓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长叹。

“好一个李烨……”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难言,“某与朱三缠斗半生,互有胜负,如此干脆利落攻克其腹心重镇,逼得大将狼狈逃窜……却是不曾有过。”

他心中既有对盟友取胜、打击老对手的几分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

这个年轻人,成长的速度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