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得让他这个沙场老将都感到心惊。
“父王,李烨此胜,声势大涨,对我河东是福是祸?”年轻的李存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轻声问道。
历史上,此刻的李存勖尚是少年,但已显露出不凡的聪慧。
李克用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呢?”
李存勖沉吟道:“短期看,自是好事。朱温受挫,必分兵防范东面,我河东压力减轻,父王北伐幽州刘仁恭,时机更佳。但长远看……李烨坐拥河北膏腴之地,行屯卫、建讲武,其志非小。今日能败丁会,他日……未必不能与我河东争雄。”
李克用眼中闪过赞赏,随即化为凝重:“你看得明白。所以,贺使要派,而且要派得力之人,礼物要厚,言辞要恳切,务必维系盟好,至少在我平定幽燕之前,东面不能乱。但私下里……”他眼中寒光一闪,“对河北的侦伺,要加强十倍!李烨的一举一动,某都要知道!”
“儿臣明白。”李存勖躬身。
很快,一支规格极高的河东贺使团队,携带骏马、良弓、貂皮等重礼,离开太原,直奔邺城。
贺表中极尽赞美之能事,仿佛曹州大捷是河东与忠义军并肩取得的一般。
成德节度使王镕的反应,则更显仓皇和投机。
他在镇州府邸内坐立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
“李烨……竟强横至此?”王镕脸色发白,对着心腹幕僚喃喃,“丁会啊,那是朱温手下排得上号的大将,说败就败了?当初某与河东结盟,是看李克用兵强马壮,能制衡朱温。可如今……李烨异军突起,河北局势怕是要变天了。李克用远在太原,李烨可就近在咫尺……”
幕僚低声道:“节帅,李烨虽胜,毕竟根基尚浅,且与朱温已成死仇,未来必有一场龙争虎斗。我成德身处四战之地,还需谨慎观望。”
“观望?”王镕烦躁地挥挥手,“等他们打出结果,恐怕就晚了!刘仁恭那厮在幽州吓得加固沧州,义武王处存那老狐狸,怕是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他可是把女儿嫁给了李烨!快,立刻遣使,不,派我堂弟亲自去!带上厚礼,恭贺邺城大捷!态度要极其谦恭!顺便……探探口风,看看李烨对河北诸镇,究竟是何态度!”
与王镕的惶恐相比,义武节度使王处存简直心花怒放。
他人在定州,接到消息时,正在用膳,竟高兴得将筷子都扔了。
“哈哈哈!天佑我王家!慧眼识珠!慧眼识珠啊!”王处存抚掌大笑,对左右道,“当初将小女许给李烨,多少人说某是病急乱投医,是攀附一个不知能否站稳脚跟的流窜刺史!现在如何?某这女婿,是真龙!首战便擒杀(误传)丁会,攻克曹州!朱温都被他打了个趔趄!这河北,以后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他兴奋地踱着步子:“快,备一份重重的嫁妆补礼!不,再额外加上三千匹绢,五百副好铁甲,就以庆贺大捷的名义送过去!告诉邺城来人,我义武镇与李烨贤婿同气连枝,荣辱与共!定州,永远是他的后盾!”
王处存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场联姻,原本是乱世中无奈的保值投资,如今眼看着要变成一本万利的暴利买卖,他怎能不欣喜若狂?
李烨越强,他义武镇在河北就越安全,甚至……将来未必不能跟着分一杯更大的羹。
......
幽州,卢龙节度使府。
与王处存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仁恭的惊怒交加。
他脸色铁青,将一份简报撕得粉碎,砸在跪在地上的儿子刘守光脸上。
“进攻贝州?攻个屁!”刘仁恭咆哮如雷,唾沫星子喷了刘守光一脸,“你没看见李烨刚把曹州打下来?丁会都让他撵得跟狗一样!这个时候去碰他的盟友贝州史仁遇?你是嫌你老子我死得不够快吗?!”
刘守光被骂得不敢抬头,心中却是不服,嘟囔道:“父王,李烨刚和朱温打完,肯定也损伤不小,未必有余力……”
“放屁!”刘仁恭一脚踹过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现在携大胜之威,士气正旺!咱们去撩拨他,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是什么?传令!沧州、景州、莫州,所有与李烨地盘接壤的地方,给老子全力戒备!加固城墙,囤积粮草!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许往南边挪!还有,派人……不不,先等等,看看风色再说。”他想遣使缓和关系,又拉不下脸,更怕热脸贴了冷屁股,一时纠结万分。
刘仁恭的胆气,仿佛被曹州那一把大火,烧掉了大半。
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河北已经悄然崛起了一个他绝对惹不起的邻居。
以往那些趁火打劫、扩张地盘的心思,此刻全都化为了深深的忌惮和自保的恐慌。
***
如果说藩镇的反应多是基于实力和地缘的利害算计,那么河北本土地头蛇,范阳卢氏、博陵崔氏这些千年世家的态度转变,则更显微妙和深远。
博陵崔氏的反应最快也最直接。
原本他们对李烨的“新政”,尤其是触动地方豪族利益的屯卫制、抑制土地兼并等政策,颇有微词,暗中观望甚至掣肘。
但曹州大捷的消息传来,崔氏当代家主在祠堂中枯坐一夜,次日便召集族老,只说了两句话:“魏王非常人也。崔氏百年基业,当附骥尾。”
很快,一支由崔氏嫡系子弟带领的队伍,携带大量钱粮、书籍(象征文化支持),以及一份记录着河北各郡县隐秘人脉、资源分布的“诚意”,低调而迅速地前往邺城。
他们不再首鼠两端,而是明确押注,要在李烨这条明显开始腾飞的潜龙身上,占据一个有利位置。
而范阳卢氏,则是另一番景象。
府邸深处,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几位卢氏长老苍白而阴沉的脸。
罗成信的口供,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们头顶。
邺城方面至今没有公开问责,但这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心悸。
“李烨……这是在等我们自己递上刀把子啊。”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嘶声道,他是卢氏族中耆老,声音充满疲惫和懊悔,“当初就不该听信某些人的蠢话,去招惹这等人物!如今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另一位面色冷硬的长老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当务之急,是弃卒保帅!罗成信攀咬之事,必须全部推到家主头上!是他利欲熏心,背着族中与朱温、丁会勾连,意图损害魏王大业,与我范阳卢氏主流无关!”
“这……是否太过?”有人迟疑。
“过分?难道要等着李烨大军某一天开到范阳城下,将我等连根拔起吗?”冷硬长老厉声道,“曹州城破的烟火,你们还没看够?李烨对付敌人,可曾有过手软?丁会尚且狼狈逃窜,我卢氏虽树大根深,但在这等乱世强兵面前,又能支撑几时?”
最终,在恐惧和现实利益的逼迫下,一项冷酷的决定达成。
卢氏将推出家主及其亲信一系,作为替罪羊,携带卢氏积累的部分田册、藏匿的兵甲、甚至一支训练有素的族中私兵,前往邺城“请罪”,并表达全力支持李烨的“诚意”。
他们要断尾求生,哪怕这“尾”是同族血亲。
世家大族的生存哲学,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
各方势力因曹州一役而心潮起伏,暗流涌动。而在风暴最初的中心,泰安城下,战局也到了最关键的转折时刻。
连续激战、包围与反包围,让朱友伦所部精锐虽然依旧凶悍,但已显疲态,伤亡也在增加。
而李思安部为了救援朱友伦,不计代价的猛攻,虽一度撼动青州军防线,但在刘鄩层层叠叠的防御和不断投入的生力军面前,也渐渐成了强弩之末。
刘鄩登上一处特意搭建的高台,俯瞰整个战场。秋风掠过他染血的战袍,带来远方烟火和血腥的气息。
他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战场上每一处细节:朱友伦中军旗帜所在区域,虽然依旧抵抗激烈,但冲击的锋芒已钝;李思安部攻势的节奏开始紊乱;而更远处,庞师古率领的汴军后军主力,似乎被青州军偏师和地形所阻,迟迟未能完全展开。
时机,到了。
刘鄩缓缓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属于猎手的、冰冷的微笑。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中军所有预备队,上马!弓弩手,向前推进五十步,不惜箭矢,覆盖朱友伦中军前方所有区域!”
他顿了一顿,目光锁定那面在重重护卫中依旧飘扬的“朱”字大旗,一字一句道:
“本将军,要亲自率队,冲一冲他朱友伦的中军!”
身边的将领闻言,无不精神大振,眼中燃起熊熊战火。一直被汴军压着打、承受着东平屠城血仇的青州军,等待反击的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刘鄩翻身上马,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槊。槊锋映着秋阳,寒光凛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槊锋前指,对准了朱友伦的方向。
战鼓声,陡然变得激烈如狂风暴雨!蓄势已久的青州军反击,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而刘鄩,便是那最锋锐的火山之矛,直插敌阵心脏!
泰安城下,最终决胜的时刻,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