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还要再说,李存信已冷着脸下令:“执行军令!再有妄言扰我军心者,军法从事!”
李嗣源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嗣本率领三千河东最精锐的骑兵,排成紧密的冲锋阵型,朝着数里外那个看似孤立的汴军步阵,发起了雷霆万钧的冲击!
烟尘大作,蹄声如雷,大地震颤,气势惊人。
城头,杨师厚面无表情地看着狂冲而来的河东铁骑,对张存敬淡淡道:“来了。传令前阵,弓弩手,听号令齐射。绊马索,准备。”
李嗣本一马当先,眼看距离敌阵已不足三百步,甚至能看清对方士卒紧张的面容,他心中豪情万丈,举起长矛,准备发出最后的冲锋号令。
然而,就在这时,冲在最前面的战马突然发出一片凄厉的嘶鸣,前蹄仿佛踩空或绊到了什么,成片地向前扑倒!
马背上的骑兵猝不及防,惨叫着被甩飞出去!冲锋阵型的前端瞬间大乱!
“有陷阱!”李嗣本大惊失色,想要勒马,但高速冲锋之下岂能说停就停?
他只觉得座下爱马也是一颠,前腿猛地一屈,将他整个人向前抛飞出去!
噗通!
李嗣本重重摔在地上,头盔滚落,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等他爬起,四周不断有失控的战马和摔倒的同伴撞来,混乱中不知被谁的马蹄狠狠踏中胸腹,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
几乎在河东骑兵冲阵受阻、陷入混乱的同一时刻,杨师厚令旗挥下!
汴军阵中弓弩齐发,箭矢如雨点般落入混乱的骑兵群中。
同时,阵中鼓声一变,左右两翼原本看似平静的丘陵后,突然杀出两支埋伏已久的精锐步卒,手持长枪大斧,狠狠拦腰撞入河东骑兵混乱的队伍中!
更有一支骑兵从城门再次杀出,直取摔倒在地、生死不明的李嗣本!
“嗣本!”远处观战的李存信目眦欲裂,发出绝望的嘶吼。
他想率军救援,但前锋已乱,中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弄得阵脚微乱。
李嗣源看得分明,痛心疾首,却知败局已定,急对朱瑾道:“朱将军,快!率你部骑军,侧翼掩护,接应溃兵!能救多少是多少!我去挡住追兵!”他不顾李存信可能的怪罪,率自己的亲兵奋勇向前,试图稳住阵脚。
但杨师厚的反击迅猛而致命。
混乱的河东骑兵在绊马索、陷坑、箭雨和步卒的反冲锋下,彻底崩溃,相互践踏,死伤惨重。
李嗣本被汴军抢出,已是一具尸体。
李存信的中军被败兵冲撞,又遭汴军骑兵追击,也陷入混乱。
兵败如山倒。
李存信被亲兵死命拖着后撤,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河东精锐,在巨野城下尸横遍野,几乎全军覆没。
他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恐惧,最后一丝骄狂被彻底击碎。
只有朱瑾见机得快,所部邺城骑兵又一直处于侧翼,阵型完整,在李嗣源的拼死掩护下,得以迅速脱离战场,向后撤退,虽然也损失不小,但总算保留了大部分建制。
巨野一战,河东军惨败,主将李存信仅以身免,大将李嗣本阵亡,元气大伤。
消息传开,天下再次震动。
……
汝州城外,密林边缘。
王重师按着刀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锥,缓缓扫过眼前这一万名屏息肃立的精锐。
这些都是他从各军当中亲自挑选出来的悍卒,眼神里带着狼一样的凶光,甲胄都做了裹布处理,尽量减少反光。
“都听清楚了。”王重师的声音不高,却像砂石一样刺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咱们这次,不走阳关大道,要去钻山沟子,啃石头路。目标是北面的轩辕关,拿下它,再捅穿偃师,让洛阳那帮人瞧瞧,咱们宣武军的刀子,是从哪个方向捅进去最疼!”
他顿了一下,眼神更冷:“这条路,是大王亲自定的死命令!穿崤山,爬悬崖,吃多少苦,流多少血,都得给老子挺住!路上谁敢掉队,谁管不住嘴走漏风声,不用等敌人,老子的刀先给他个痛快!都明白了吗?”
“明白!”低沉的应和声在林中回荡,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王重师要的就是这股劲,他知道,走这条近乎绝路的奇袭路线,士气比粮草还重要。
大军悄然开拔,一头扎进了莽莽崤山。
起初还有些樵夫小径,越往里走,越是人迹罕至。
怪石嶙峋,老藤缠树,很多时候不得不靠刀斧手在前硬生生劈开一条路。
狭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辎重车马根本想都别想,只带了最必要的干粮和轻便器械。
摔伤、被毒虫所咬、失足跌落山涧的减员,几乎每天都有。
王重师始终走在队伍最前面,四十多岁的人,攀爬峭壁时比许多年轻士卒还利索。
亲兵劝他保重,他眼一瞪:“老子不走在前头,你们认得路?大王把这活交给某,就是信某能啃下这块硬骨头!少废话,跟紧!”
夜晚宿营在背风的山坳里,连篝火都不敢多点。
王重师裹着披风,就着冷水啃干饼,脑子里一遍遍推演着地图和斥候拼死带回的零星情报。
自己这支孤军,就是大王在山东僵局中投下的一颗冷子,要么一举搅乱棋盘,要么就悄无声息地葬送在这深山老林里。
没有退路。
“将军,前面探路的兄弟回报,再翻过两座山头,就能望见轩辕关了。不过……关前那段路,是凿在绝壁上的栈道,最多三人并行,守军只要在尽头放一队弓弩手……”副将低声汇报,脸上满是忧色。
王重师啃饼的动作停都没停,咽下嘴里干涩的食物,冷冷道:“栈道?谁说要走栈道正面强攻了?”
他招手让几个最信任的队正凑近,指着粗糙地图上一个标记,“关侧后,这里,有一片几乎垂直的崖壁,本地猎户说曾有猿猴攀援。选两百个最灵巧、胆最大的,带上短刃钩索,今夜子时,从这里摸上去。不要怕死,摔死是命,爬上去就是头功!某带着大队,黎明前摸到关下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听到关后响起咱们的号角,就给老子玩命冲!”
他目光扫过几人:“干不干?”
几个队正对视一眼,呼吸都粗重起来,齐声道:“干!”
子夜,悬崖之下。
两百名挑选出的死士口衔枚,背负钩索短刃,像壁虎一样开始向上攀爬。黑暗中不断有碎石滑落,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便再无声息。
王重师在
他知道,这一把赌得极大。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王重师率领主力,悄然潜行至轩辕关正面隘口附近。
关上灯火稀疏,守军似乎毫无察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王重师的心也一点点悬起。
就在天际即将泛白,关上守军开始换防,出现一丝松懈的刹那——
关墙后方,突然传来尖锐的、属于宣武军的进攻号角!
紧接着是爆发的喊杀声和金属撞击声!
“成了!”王重师眼中凶光暴涨,长刀出鞘,向前一指,“儿郎们!夺关!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