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周至城外三十里处的丘陵地带,数十座烽火墩如巨兽伏地,每座墩台都燃着三处火堆,呈品字形排列。
第三烽火墩内,队正张郎按着刀柄,眼睛死死盯着墩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斜坡。
他手下四十名士卒分作两班,弓弩手全部就位,滚木礌石堆积在墙边。
“队正,这都三更天了,神策军真会来?”年轻士卒李栓小声问道。
张郎头也不回:“崔相公亲自坐镇大营,马指挥使连发三道军令,你说会不会来?”
话音刚落,东北方向第一烽火墩突然火光冲天。
三道狼烟笔直升起。
“敌袭!”张郎暴喝,“全体就位!弓手上墙,弩手准备,烽火台点火!”
几乎同时,西南方向第二烽火墩也燃起狼烟。
紧接着,第四、第五……不过半柱香时间,整条防线上十二座烽火墩全部示警。
马蹄声如雷般从黑暗中涌来。
“放箭!”张郎嘶吼。
箭雨泼向墩外,黑暗中传来惨叫。
但冲锋的骑兵队形丝毫不乱,这些骑兵身披重甲,马匹也覆着皮甲,寻常箭矢难以穿透。
“是重骑兵!”张郎脸色大变,“快!换破甲箭!”
墩内只有十支破甲箭。
第一轮齐射,三名骑兵落马。
但后续骑兵已经冲到墩下,云梯猛地搭上土墙。
“推!”四名士卒合力用长杆顶住云梯。
墙外突然探出几只铁钩,牢牢扣住墙头。
三名黑衣老兵借力腾空,竟不用云梯直接翻上墙头。
张郎拔刀迎上,刀光闪过,一名老兵脖颈溅血。
但另外两人已经落地,手中横刀如毒蛇般刺穿两名守军胸膛。
“结阵!”张郎退后三步,剩余七名士卒迅速组成圆阵。
两名老兵对视一眼,突然分左右突进。
他们的刀法狠辣简洁,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不过三个回合,又有两名守军倒下。
“拖住他们!”张郎眼睛红了,“援军马上到!”
话音刚落,墩外传来号角声。
第二烽火墩的援军到了,五十名步卒从侧翼杀入敌阵。
几乎同时,第四烽火墩的援军也从另一侧赶到。
两面夹击下,攻墩的百余老兵陷入苦战。
但这才只是开始。
五里外的主营寨墙楼上,马殷扶着垛口,远远望着烽火连天的防线。
“大帅,神策军主攻方向在东北线,兵力约三千。”副将王绪禀报,“但虢王李纶的本阵还未现身。”
马殷冷笑:“李纶那点本事,也配偷袭?真正棘手的是朱温派来的那些老兵。传令,让第三、第六烽火墩的守军后撤半里,诱敌深入。”
“可崔相公吩咐过,烽火墩不可失守……”
“崔胤懂什么守城?”马殷打断他,“他在长安斗宦官是一把好手,打仗?还得听我的。去传令!”
副将王绪匆匆离去。
马殷转身看向营寨中央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帐。
崔胤就在里面,这位当朝宰相五天前逃到周至,带着十几车金银细软,还有三百家兵。
“宰相……”马殷低声自语,“若是太平年月,某家敬你三分。如今这世道,刀把子才是硬道理。”
大帐内,崔胤正在写信。
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宜,手指白皙修长,握笔时稳如磐石。
信是写给魏王李烨的,内容很简单:朱温已派精兵助神策军攻周至,若周至失守,下一个就是洛阳。
“相爷,马指挥使调整了布防,让两座烽火墩后撤。”亲信幕僚低声道。
崔胤笔尖顿了顿,墨点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知道了。”他平静地说,继续写完最后一行,吹干墨迹,装入竹筒用火漆封好,“派人从南面小路送出,务必送到李烨手上。”
幕僚接过竹筒,犹豫道:“马殷擅自调整防线,万一……”
“马殷是聪明人。”崔胤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外面,“他知道我能从长安逃出来,就有办法从周至逃出去。我若死了,谁给他朝廷的任命?谁给他钱粮?他现在摆弄防线,不过是向我示威,告诉我这周至他说了算。”
“那相爷为何不……”
“为何不夺他兵权?”崔胤笑了,“因为现在还需要他守城。等击退神策军,等李烨的援军到了……到时候,周至谁说了算,还得两说。”
他转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后是朝廷的空白任命状,上面已经盖了中书省大印。
“击退神策军后,你把这个给马殷。”崔胤指着任命状上的官职栏,“填‘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武安军节度使’,从二品。”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使相的衔!”
“虚名而已。”崔胤淡淡道,“用一张纸换他两万精兵卖命,划算。何况……等他真坐稳了使相的位置,自然有人会眼红。”
帐外突然杀声震天。
东北防线方向,火光猛然暴增,几乎映红半边天。
崔胤走到帐外,看见马殷已经披甲上马,亲率五百骑出营。
“马殷要反冲锋了。”崔胤眯起眼睛,“传令,打开武库,所有家兵全部披甲上墙。若马殷败退,不许开寨门。”
“若胜了呢?”
“若胜了……”崔胤缓缓道,“就敲得胜鼓,开寨门迎接,把所有好酒都搬出来。”
战场中央,马殷一马当先,长槊横扫,三名神策军骑兵应声落马。
他身后的五百亲骑都是龙骧军老兵,冲锋时呈楔形阵,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虢王李纶何在!”马殷暴喝。
远处帅旗下,一名金甲将领拨马便走。
马殷也不追赶,率军直插神策军侧翼。
那里正是宣武老兵的集结处,约五百人正在猛攻第三烽火墩。
老兵就是老兵,见骑兵突袭,不慌不乱,迅速结成一个圆阵,长枪在外,弓弩在内。
马殷冲到三十步外突然勒马,骑兵队左右分开,露出后面二十架弩车。
“放!”
弩箭如蝗,圆阵瞬间被撕开三道缺口。
马殷再次冲锋,这次直接杀入阵中。
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马殷率军退回营寨时,天边已经泛白。
他甲胄上插着三支箭,左肩被刀划开一道口子,但神情亢奋。
“斩首八百,俘三百!”他翻身下马,将一颗人头扔在崔胤面前,“这是神策军副将李俊的人头。”
崔胤面不改色:“马指挥使威武。来人,上酒!为将士们庆功!”
酒坛搬上来,肉食抬出来,营寨中欢声雷动。
马殷连饮三大碗,走到崔胤身边,压低声音:“崔相,某家今日斩的都是神策军。朱温的老兵死了不到一百,大部分撤走了。”
“我知道。”崔胤也压低声音,“刘季述在试探。试探周至的防守,试探你我的决心,也试探……忠义军还有多少分量。”
“接下来怎么办?”
“等。”崔胤目光深远,“等巨野的消息,等青州的消息。这场仗,从来不止周至一处。”
.....
同一轮明月下,广宗山区的峭壁如刀削斧劈。
符存审趴在岩石后面,身上覆盖着枯草落叶。
他身后是八十名蓝旅精锐,所有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涂着泥灰。
山下三里处,红旅正在猛攻山寨正门。
火光冲天,喊杀声即使在这里也能隐约听见。
“旅帅,已经一个时辰了。”副手低声道,“红旅伤亡不小。”
符存审盯着峭壁上那几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崔天行和夏鲁奇不是无能之辈,他们正面强攻,是在给咱们创造机会。告诉兄弟们,一炷香后行动。”
他摸了摸腰间那捆浸过油的绳索,又检查了匕首和手弩。
这次突袭计划是崔天行亲自定的。
红旅主攻,蓝旅奇袭。
但真正要命的任务是蓝旅的,从后山七十丈的绝壁爬上去,打开寨门。
“旅帅,要是咱们失败了……”副手声音发干。
“那就死在山上。”符存审平静地说,“反正下山也是死。刘将军说了,这一仗打不赢,讲武堂解散。”
八十个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大多十七八岁,三个月前还是流民、农户、小贩家的孩子。
进了讲武堂,一天吃三顿饱饭,还能识字学兵法,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谁也不想回去。
“行动。”符存审率先起身。
八十条黑影如壁虎般贴上山壁。
绳索抛上去,铁钩卡进岩缝,身体向上攀爬。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滑落的碎石。
爬到一半时,上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符存审立刻停下,整个人贴在阴影里。
两名山寨哨兵举着火把走过崖边,一人还探头往下看了看。
“没人,走吧。”
“你说官军能打上来吗?”
“打不上来。这峭壁猴子都爬不上来,除非官军会飞。”
脚步声远去。
符存审继续向上。
掌心已经磨破,血浸湿了绳索,但他感觉不到疼。
七十丈峭壁,爬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符存审翻上崖顶时,双手已经血肉模糊。
他打了个手势,后续队员一个接一个爬上来。
清点人数,少了七个,失手摔下去了。
没人去看崖底。
山寨后墙就在三十步外,只有两个哨兵在打瞌睡。
符存审亲自摸过去,匕首划过两人喉咙。
尸体拖到阴影处,蓝旅全体翻墙而入。
寨子里空了大半,主力都在前门抵抗红旅。
符存审率队直扑粮仓,按讲武堂教的,山寨必在此处囤积物资。
果然,粮仓外有二十多人守卫。
“弩手准备,一轮齐射后冲锋,不留活口。”符存审下令。
三十架手弩同时发射,守卫倒下一半。
蓝旅冲上去,短刀对长枪,在狭窄的巷道里展开白刃战。
这些讲武堂学员训练了三个月的配合此刻显出来。
三人一组,一人持盾前顶,两人持刀侧击,不到半柱香时间全歼守卫。
打开粮仓,里面堆满粮袋。
符存审却直奔角落,掀开草席,
撬开锁,金银光芒映亮众人脸庞。
“至少五十万贯。”副手声音发颤。
“不止。”符存审又打开旁边几个仓库,里面堆着铠甲、兵器、马具,“这伙山贼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
“现在怎么办?”
“点火,开前门。”
三处粮仓同时燃起大火,浓烟如黑龙般冲天而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仓廪,发出噼啪爆响。
灼热气浪席卷半个山寨,囤积的谷物油脂成了最好的助燃剂,火势迅速蔓延,映得夜空一片血红。
“粮仓!粮仓烧了!”
前门守军的嘶吼声里透出绝望。
山贼们赖以据守的底气,一半在那高耸寨墙上,另一半就在这些能支撑数月的粮秣里。
火光一起,军心顿时大乱,原本严密的防线出现松动。
就在这刹那。
“红旅,跟我上!”崔天行的吼声压过所有嘈杂。
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胸膛上已有两道刀伤,却浑然不觉。
双手持一柄厚重的环首刀,踩着云梯几步跃上墙头。
刀光如匹练般卷过,两名惊愕的山贼捂着咽喉倒下。
夏鲁奇和元行钦如影随形。
夏鲁奇使一杆铁枪,枪出如龙,专挑敌方头目咽喉心窝;元行钦则双手各持一把短戟,舞动时水泼不进,将射向崔天行的箭矢尽数拨开。
三人结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锋矢,在寨墙这道血肉磨盘上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杀进去!接应蓝旅!”崔天行浴血高呼。
更多红旅士卒顺着这缺口蜂拥而上,刀枪撞击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山贼头目还想组织反扑,但身后粮仓方向的火光与喊杀声越来越近,符存审已率蓝旅从内部杀穿过来。
前后夹击,已成溃势。
山贼们开始有人丢掉兵器,跪地求饶。抵抗迅速瓦解,如同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