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厮杀中渐渐泛出鱼肚白。
当最后一簇负隅顽抗的山贼被剿灭在聚义厅前,山寨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粮仓残火未尽的噼啪声,以及满地伤者的呻吟。
刘知俊策马缓缓踏入还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的山寨。
他目光扫过堆积的尸体、被缚跪地的俘虏、散落各处的兵甲,最后落在那些被蓝旅打开、在晨光中闪着诱人光芒的财宝箱上。
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崔天行拖着带伤的腿上前,抱拳嘶声汇报:“将军,初步清点完毕。斩首四百余级,俘虏八百余人。我军伤亡……”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红旅战死一百二十人,重伤三十,轻伤不下两百。蓝旅……”他看向一旁沉默的符存审,“战死十一人。”
符存审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甲胄与地面碰撞出沉闷声响。
他脸上涂满烟灰血污,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沙哑干涩:“末将无能。八十兄弟随我攀崖,十一位永远留在了峭壁下……未能保全所有弟兄,请将军责罚。”
刘知俊翻身下马,走到符存审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名将领听清:“打仗,哪能不死人?你们八十人,攀的是猿猴难度的绝壁,打的是十倍于己的守军,还能焚其粮仓、开其寨门,只折了十一人……”他拍了拍符存审的肩甲,发出铿锵之声,“此乃大功,何罪之有?”
他转身,走向那些敞开的财宝箱,抓起一把金饼,任由它们从指缝间叮当滑落。“把这些都登记造册。阵亡将士,抚恤加倍,由这些财货出。余下的……”他目光扫过崔天行、符存审、夏鲁奇等人,“一半犒赏今日所有参战弟兄,另一半,运回讲武堂。”
“今日战功,我自会禀明魏王殿下!”
......
曹州城外三十里,忠义军大营。
赵猛盯着沙盘上那座代表巨野的土堆,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已经在这盘棋上耗了十七天,折了三千弟兄,却连巨野的城墙砖都没能敲下几块。
王虔裕叹了口气,在赵猛对面坐下。
两人共事五年,可这次撞上的是杨师厚,汴州军里公认最难啃的骨头。
“回回炮还剩几架?”赵猛问。
“七架。昨夜王檀烧了三架,工匠死了五个,新造至少要十天。”王虔裕顿了顿,“而且杨师厚在城头挂的那些帷幔太邪门。咱们的石弹打上去,力道被卸掉七八成,连女墙都砸不塌。”
赵猛一拳砸在桌案上,笔墨纸砚跳起老高。
“杨师厚这老匹夫!就会龟缩!”
“将军息怒。”帐外传来年轻的声音。
校尉李绪躬身进来,手里捧着几块从城下捡回的帷幔碎片,“末将仔细看过这物件,三层牛皮夹两层浸水麻布,用铁环串联,可收可放。石弹击中时它会向后荡,卸掉力道,等石弹落地,它又弹回来。”
“说这些有什么用?”赵猛烦躁地挥手,“难道你有破法?”
李绪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有。既然杨师厚善守,咱们就让他守不成。”
“细说。”
“巨野城内存粮最多支撑一年,这是咱们探明的。杨师厚之所以敢挂帷幔死守,是因为知道咱们耗不起。”李绪走到沙盘前,手指从巨野划向东南,“但将军别忘了,巨野不是孤城。它东面三十里是济宁,沿河有七座杨师厚设的烽燧,专为传递消息和转运粮草。”
王虔裕眼睛一亮:“你是说……”
“拔掉这些烽燧,断其耳目,再派一支偏师南下,做出要截断巨野与兖州联系的架势。”李绪语速加快,“杨师厚用兵最重稳妥,见后路可能被断,必然分兵。只要他分兵,城中守备就会出现破绽。”
赵猛沉默片刻,看向王虔裕:“你觉得呢?”
“可行,但风险大。”王虔裕捻着胡须,“杨师厚手下五员大将:张存敬擅攻,王檀擅袭,丁会擅守,徐怀玉擅骑,他自己坐镇中枢。咱们若分兵,他很可能将计就计,先吃掉咱们的偏师,再回头夹击主力。”
“那就不分兵。”赵猛突然道,“李绪,你带三百轻骑,今晚就出发。不要拔烽燧,反其道而行,把沿途所有桥梁、渡口全部加固,做出要在济宁长期对峙的样子。动静闹大些,最好让城里的探子看见。”
李绪愣了:“这是为何?”
“让杨师厚以为咱们要围城打援。”赵猛冷笑,“他不是最稳吗?看到咱们修桥补路准备长期围困,第一反应肯定是固守待援,同时急报朱温。只要他不敢出城,咱们就争取到时间造新的回回炮。”
王虔裕抚掌:“妙!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杨师厚多疑,越明显的围城迹象,他越不敢轻动。”
计策定下,当夜李绪便率三百骑出营,大张旗鼓南下。
消息很快传到巨野城中。
府衙大堂灯火通明,五员大将齐聚。
张存敬性子最急,率先抱拳:“将军,赵猛分兵南下,明显是要断咱们后路。末将愿率三千精兵出城,半日之内必全歼此股敌军!”
“不可。”丁会摇头,“赵猛用兵素来悍勇,怎会只派三百骑执行断后重任?此必是诱饵,诱我等出城。”
王檀沉吟道:“丁将军所言有理。但末将夜观敌营,发现他们正在赶制攻城器械。若真让其造出更多回回炮,即便有帷幔缓冲,城墙也难保长久。”
徐怀玉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的济宁沿线。
堂上首座,杨师厚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良久,他睁开眼:“王檀,你带五百轻骑出城,不要追李绪,绕道去曹州方向。赵猛大军粮草皆从曹州转运,找到辎重队,烧了它。”
“诺!”
“张存敬、徐怀玉,你二人各率本部人马,明日拂晓出东、西二门,佯攻敌营两翼。记住,只作牵制,不可恋战。”
“丁会。”杨师厚最后看向这位以稳健着称的大将,“你守城。若赵猛趁我军出城时大举进攻,不必请示,可用床弩火箭射击回回炮阵地。那些炮架都是木制,最怕火攻。”
众将领命而去。
杨师厚独自坐在堂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太了解赵猛这类将领了,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最受不得激。
只要让他觉得有机可乘,就会露出破绽。
而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正面。
次日拂晓,战事再起。
张存敬率两千步卒出东门,徐怀玉率一千骑出西门,同时向忠义军两翼发起冲击。
赵猛早有准备,令王虔裕分兵抵挡。双方在城下三里处展开激战,从清晨打到午时,互有伤亡。
就在战事最酣时,巨野城头突然射出数十支火箭,拖着浓烟划破天空,精准地落在忠义军回回炮阵地上。
“救火!”阵前督战的赵猛脸色大变。
但已经晚了。
那些火箭箭头绑着浸油的麻布,落地即燃。
七架回回炮有五架被点燃,干燥的木架在秋风中迅速化作熊熊火炬。
工匠和操作手四散奔逃,整个阵地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王檀的五百轻骑如鬼魅般出现在忠义军后方。
他们没有攻击主营,而是直扑辎重车队所在的侧营。
留守的五百辅兵根本挡不住这些汴州精锐,短短两刻钟,三十车粮草被付之一炬。
赵猛收到急报时,牙都快咬碎了。
“杨师厚……好个杨师厚!”他拔刀在手,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强攻东门!今日不破巨野,老子提头去见时帅!”
“将军不可!”王虔裕策马拦住,“我军器械被毁,粮草被烧,士气已堕。此时强攻,徒增伤亡!”
“那你说怎么办?退兵?”赵猛眼睛通红,“今天要么攻下巨野,要么死在这儿!”
忠义军全线压上。
没有回回炮,就用云梯、冲车、人海。
箭矢如雨般泼向城头,士卒如蚁群般攀附城墙。
战斗从午后打到黄昏,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护城河。
但巨野城依旧巍然不动。
丁会的守城术发挥到极致。
滚木礌石从未间断,热油金汁倾泻而下,床弩专挑军官射击。
每当有忠义军登上城头,立刻会有三倍守军围杀过来。
夕阳西下时,赵猛终于下令鸣金收兵。
这一仗,忠义军又折了一千二百人,伤者无数。
而巨野城头,杨师厚的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声的嘲讽。
夜空无星,浓云密布。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
青州节度使府内,王师范跪在祠堂里,面前是王氏历代先祖的牌位。
他今年四十二岁,执掌青州已经十年。
这十年里,他勤政爱民,轻徭薄赋,青州成了乱世中难得的安宁之地。
也正因如此,当朱温大军压境时,青州兵久疏战阵,根本不是汴州精锐的对手。
“父亲,各位先祖,”王师范重重磕头,“不孝子孙无能,守不住祖业,保不住百姓。如今外无援军,内无粮草,继续守下去,满城军民都要陪葬。我……我只能投降。”
他身后,长子王曦已经泣不成声。
“哭什么?”王师范起身,给儿子擦去眼泪,“为父降了,你们还能活命。青州百姓也能活命。这就够了。”
“可是朱温残暴,万一……”
“没有万一。”王师范打断他,“朱温要的是青州,不是王氏全族的命。我亲自开城投降,献上印信兵符,他总要做出宽宏大量的样子,给天下人看。”
父子二人走出祠堂时,刘郇已经在门外等了很久。
“主公,不能降!”刘郇直接跪倒在地,“朱温志骄意满,其侄朱友伦又战死在青州,他心中必然怀恨。此时投降,必遭毒手!”
“那你说怎么办?”王师范苦笑,“守?城中粮草只够三日,箭矢耗尽,滚木礌石用完。昨日已经有士卒宰杀战马充饥。再守下去,就要人吃人了。”
“可以突围!末将愿率死士护主公杀出重围,去河北投奔魏王李烨!”
“然后呢?”王师范摇头,“李烨自身难保,怎么可能为了我得罪朱温?就算他收留,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何况我走了,满城百姓怎么办?朱温一怒之下,屠城泄愤,这罪过谁来担?”
刘郇还要再劝,王师范摆手:“我意已决。传令,开城投降。”
命令传下,青州四门缓缓打开。
王师范白衣素服,手捧节度使印信和户籍图册,步行出城。
身后跟着王氏全族老幼一百三十七口,皆着素衣。
汴州军大营内,朱温看着跪在帐外的王师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眼神锐利如鹰。
坐在他下首的是养子朱友文,再往下是众将。
“王师范,你可知罪?”朱温开口。
“罪臣知罪。”王师范伏地,“罪臣不该抗拒天兵,致使将士伤亡。如今幡然悔悟,献城归降,只求大王宽恕青州百姓。”
“宽恕?”朱温笑了,“你杀我侄儿友伦时,可曾想过宽恕?”
“战场厮杀,各为其主,罪臣……”
“好一个各为其主。”朱温打断他,“那你现在怎么不为主了?怎么不继续守了?是不是粮尽了?箭绝了?守不住了?”
每问一句,王师范的头就低一分。
“本王可以接受投降,”朱温缓缓道,“但要看怎么接受。来人,把王氏全族押下去,明日午时,在城门外全部处斩。首级传示山东各镇,这就是抗拒本王的下场。”
帐中一片死寂。
王师范猛地抬头:“大王!罪臣愿以死谢罪,但求放过我族人!他们无罪啊!”
“无罪?”朱温冷笑,“你抵抗的时候,他们没吃青州的粮?没住青州的房?没享你王师范的福?享福的时候是一家人,受罪的时候就想分开?天下没这个道理。”
“朱温!”王师范嘶吼,“你如此残暴,必遭天谴!”
“拖下去。”朱温挥手。
亲兵上前拖人,王师范挣扎着,咒骂着,声音渐渐远去。
朱温看向众将:“都看到了?这就是跟本王作对的下场。明日行刑后,朱珍率五千骑接管青州。其余各部,休整三日,然后兵发巨野。”
“诺!”
众将退出后,朱友文低声道:“父王,处决王氏全族,会不会太……”
“太狠?”朱温看着他,“友文,你记住,乱世之中,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今天你饶了王氏,明天就有人觉得你心软,就敢反抗你。我要让全天下知道,顺我者未必生,逆我者必死!”
朱友文不敢再说。
当夜,青州城陷入诡异的寂静。
投降的守军被缴械关押,汴州军接管了四门和府库。
百姓闭门不出,街上只有巡逻的骑兵。
节度使府后院,刘郇看着熟睡中的三岁幼童王知远,眼神决绝。
他今年三十九岁,跟了王师范十五年。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落魄书生,是王师范赏识他,重用他,把青州的政务都交给他打理。
如今主公要死了,王家要灭族了。
但他至少要保住这根独苗。
“都准备好了?”刘郇问。
亲卫队长点头:“后门守卫已经买通,马匹藏在三里外的土地庙。出城后往北走,天亮前能到黄河渡口。”
刘郇抱起王知远,用厚毯裹好。
二十名亲卫已经全身披挂,都是跟了王家十年的老兵。
“出城后分三路,你们十八人分两路做疑兵,吸引追兵。我和李三带小公子走小路。”刘郇下令,“记住,无论谁被抓,都说是自己贪生怕死想逃命,绝不能透露小公子的行踪。”
“诺!”
一行人摸黑出了后院,穿过小巷,来到西城门。
守门校尉果然装作没看见,挥手让手下开门。
出了城,刘郇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头。
那里已经换上了“朱”字大旗,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主公,我会把少主带大,教他文韬武略。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拿回属于王家的一切。”
马蹄声起,二十二人分三路消失在夜色中。
两个时辰后,朱温接到急报:王师范幼子失踪,疑似被亲卫带出城。
“追。”朱温只说了这一个字。
朱珍率三千轻骑出城,沿着官道向北狂追。
黎明时分,他们在黄河边追上了第一队疑兵,八名亲卫全部战死,但马车里空空如也。
“继续追!”朱珍脸色铁青。
他知道,如果让王家的种跑掉,朱温绝不会轻饶他。
而此时的刘郇,已经抱着王知远登上一条小渔船。
船公是他早年安插的暗桩,已经在河边等了三天。
“去河北。”刘郇说。
小船顺流而下,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青州城的方向,太阳正从地平线升起。
但那阳光照在城头上,却显得冰冷刺骨。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