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野城外十里,魏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李烨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赵猛、贺德伦等忠义军旧将,右手边是刘知俊、高郁等邺城系文武。
帐外隐约能听到年轻将领们的谈笑声,夏鲁奇、崔天行、符存审、元行钦这些讲武堂出身的少壮派,正聚在一起讨论破敌之策。
“主公,各部已全部到位。”高郁展开名册,“赵猛将军两万八千人,殿前禁军一万五千人,朱瑾将军所部五千骑,加上魏博各州征调兵员,总计七万三千人。粮草辎重可支两月。”
赵猛立即接话:“杨师厚在巨野城里只有两万人,城外徐怀玉大营约一万。咱们三打一,优势在我!”
“三打一?”刘知俊冷笑,“杨师厚自从占据巨野,谁在他手下讨过便宜?咱们这七万人里,有三万是这半年新募的兵,见没见血还两说。”
“都坐下。”李烨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噤声。
他手指在地图上的巨野位置轻轻敲击,“知俊说得对,打仗不是数人头。但赵猛也没错,咱们确实有优势,不是人数优势,是时间优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朱温大军已过泰安,按正常行军速度,最多五日就能到巨野。但咱们不能等五日,必须在四日内拿下巨野。否则等朱温十五万大军一到,咱们就被夹在中间了。”
帐中一片沉寂。
四日攻下杨师厚守的城?
这话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贺德伦开口:“主公,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围而不打,等朱温来了,咱们依托营垒跟他野战。”
“野战?”刘郇摇头,“贺将军,朱温手下多是百战老兵,野战正是他的强项。咱们新兵太多,野战没有把握。”
“那你说怎么办?”赵猛烦躁道,“强攻不行,野战不行,难道等杨师厚自己开城投降?”
李烨这时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帐外,月光下能看到远处巨野城头的点点火光,以及更近处,城外三里,徐怀玉大营的连绵灯火。
“你们看,”李烨指着徐怀玉大营,“杨师厚把徐怀玉摆在这里,与巨野城互为犄角。咱们若攻巨野,徐怀玉可从侧翼袭扰。若攻徐怀玉,城中又可出兵救援。这是标准的犄角阵。”
他放下帘子,转身时眼中已有决断:“所以,咱们要打的第一个目标,不是巨野城,是徐怀玉大营。”
刘知俊皱眉:“可徐怀玉大营同样坚固,强攻的话……”
“谁说强攻?”李烨笑了,“杨师厚善守,所以他把徐怀玉摆在外面,指望着咱们去啃这块硬骨头。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不打营垒,打他的粮道。”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徐怀玉大营划向巨野城:“探马来报,徐怀玉大营的粮草,三日一运,从巨野西门出城,走官道运过去。运粮队每次五百人护送,辰时出发,巳时抵达。”
高郁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劫粮?”
“不止劫粮。”李烨看向帐外,“符存审。”
“末将在!”符存审掀帘进帐,年轻的脸上满是战意。
“你的殿前禁军马军,练了三个月翻山越岭,明日该见真章了。”李烨将一枚令箭抛给他,“明日寅时出发,绕过徐怀玉大营,埋伏在官道旁的丘陵后。等运粮队经过,不要全歼,放几十人逃回大营报信。”
符存审一愣:“放他们报信?”
“对,就是要让徐怀玉知道,他的粮道被断了。”李烨又看向崔天行,“你的步军明日辰时出动,在徐怀玉大营外三里列阵,做出要攻营的架势。记住,只列阵,不进攻。”
“末将明白!”
“赵猛。”李烨最后看向这位老将,“你的忠义军明日巳时,到巨野城东门外佯攻。声势要大,要让杨师厚以为咱们的主攻方向在城东。”
赵猛抱拳:“主公放心,末将定让杨师厚挪不开眼!”
军令一道道传出,帐中诸将渐渐明白了李烨的意图——这是要逼徐怀玉出营决战。断其粮道,佯攻其营,再佯攻巨野城牵制杨师厚。徐怀玉若不出战,就得饿肚子。若出战……正好野战歼之。
“主公此计,深合兵法。”刘郇叹道,“只是徐怀玉也是沙场老将,未必会上当。”
“他会上当的。”李烨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因为杨师厚不会让他出战。杨师厚用兵最重稳妥,必定严令徐怀玉固守待援。可徐怀玉性子急,被咱们这么一逼,又断了粮道,心中必有怨气。将帅不和,便是破绽。”
他饮尽冷茶,眼中寒光闪烁。
......
同一轮明月下,葛从周站在汝州城头,望着城中零星的灯火,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副将策马上城,兴奋道:“将军,城中府库清点完毕,存粮五万石,铠甲两千领。咱们这次赚大了!”
“赚?”葛从周摇头,“王重师弃城而走,张归霸在偃师大胜,咱们不过是捡了个空城。传令下去,严守四门,多派哨探。王重师败退郑州,朱温不会善罢甘休。”
“将军多虑了。”副将笑道,“朱温主力在巨野,哪还有兵来打汝州?咱们正好趁此机会,休整兵马。”
葛从周没有接话。
他今年四十六岁,跟李烨时间不算最长,但看人极准。
那位年轻的魏王敢在巨野跟杨师厚对峙,绝不是一时冲动。这次命他急驱汝州,表面上是策应张归霸,实则……
“将军,魏王密信。”亲兵快步上前,递上一封蜡封的信。
葛从周拆开,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信上只有两行字:“据汝州,整兵备。若巨野战起,即率部西进,增援关中。”
关中?
葛从周心中震动。
李烨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
巨野在山东,关中在陕西,两地相距千里。
可如果……如果巨野之战能拖住朱温主力,那关中空虚,正是用兵之时!
“传令全军,”他收起密信,声音斩钉截铁,“明日开始,日夜操练。再派使者去洛阳,告诉张全义将军,汝州已下,请他放心。另外……问问周至那边战况如何。”
副将领命而去。
葛从周独自站在城头,望向西方。
那里是关中,是长安,是大唐天子所在。
如果真能彻底拿下关中……
他摇摇头,把这个诱人的念头压下。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汝州,随时准备西进。
而此时的周至城外,神策军大营一片死寂。
虢王李纶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两份战报。
一份是昨日从长安来的,陛下催促他尽快拿下周至,打通关中与中原的联系。
另一份是刚刚到的,说葛从周已取汝州,兵锋直指洛阳。
“王爷,咱们还打不打?”亲信幕僚小声问。
李纶苦笑:“打?拿什么打?马殷两万精兵守在止水塬上,咱们攻了三次,折了八千人马,连人家第一道防线都没突破。现在葛从周又取了汝州,万一他率军西进……”
他没说下去,但幕僚懂了。
万一葛从周西进,与马殷前后夹击,这五万神策军就得全交代在这里。
“那……撤?”
“不能撤。”李纶揉着太阳穴,“陛下那边没法交代。传令,全军转攻为守,深沟高垒,围困周至。另外,派人去长安,就说马殷据险死守,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围困待其粮尽。”
“那巨野那边……”
“等。”李纶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夜空,“等巨野分出胜负。如果朱温赢了,咱们就全力攻周至,配合梁王扫平关中。如果李烨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那就赶紧撤军回长安。这天下,要变天了。”
幕僚心中凛然。
这位平日里骄横跋扈的王爷,终于也开始认真思考退路了。
乱世之中,能活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会审时度势的。
.......
汴州通往巨野的官道上,大军蜿蜒如龙。
朱温坐在十六匹马拉的巨型马车里,车厢宽敞如小殿,铺着西域地毯,摆着青铜暖炉。